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整个观星台忽然静了一瞬。
那种静不是真的静——东门那边喊杀声还在,西门那边刀兵声还在,秦无衣和乙弗氏的剑还在撞,裴惊澜还在砍人——但所有人都觉着了。
一股无形的压,从天而降。
压得人喘不上气。
压得人膝盖发软。
压得人心里的那些杂念,怕,贪,怒,全都被挤出去,只剩下一种本能的战栗。
午时。
极阳之力的顶峰。
菩提流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日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
然后他笑了。
“好。”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人心上:
“既然你们急着找死——老衲成全你们。”
他的身形开始涨开。
红袈裟撑破了,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肉。
皮肉上浮出密密麻麻的符纹,黑的红的金的,缠在一处,像无数条蛇在爬。
他的脖子旁边,又长出两颗头。
一颗怒,青面獠牙,眼珠突出。
一颗恶,七窍流血,舌头拖得老长。
他肩膀下面,又长出四条胳膊。
六条胳膊各执法器——金轮、银铃、血刀、骨杖、人皮鼓、妖魂幡。
他的身形涨到三丈高,三颗头六条胳膊,周身缠着血红的妖气,遮天蔽日,把日头都挡住了。
整个观星台,笼在他的阴影里。
苏无为站在铜鼎旁边,仰着头,看着这尊三头六臂的妖僧法相。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听过的那些志怪话本,里头动不动就“法相天地”“三头六臂”,当时觉着挺唬人。
此刻站在面前,他只觉得——真他娘大。
菩提流支三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麻:
“百年布局,毁于一旦!”
六条胳膊同时举起,法器上血光大盛:
“尔等今日,全给老衲陪葬!”
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不是怕,是那种打骨子里来的压——就像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狼,身子不听使唤。
身后传来一声惨笑。
王世充。
他跌坐在地上,龙袍沾满了血,冕旒歪在一边,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具被妖物占了半年的身子,眼睛里涌出泪来:
“朕……朕争了一辈子……”
他声音发颤:
“争天下,争皇位,争这一口气……末了竟成了妖物的傀儡……”
苏无为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王世充抬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浑浊,乏,但里头有一道光——是清明,是人性的光。
“你是叫苏无为?”
苏无为点头。
王世充笑了笑,笑得很苦:
“朕听说过你。洛口仓的事,朕晓得。”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抖得厉害,但站得很直:
“朕这一生,杀伐太重,死不足惜。”
他顿了顿,看向那尊三头六臂的妖僧,目光里带着恨:
“但朕是大唐的敌人,却不是妖物的朋友。”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咬破舌尖!
噗——一口精血喷出!
那血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洒在菩提流支身上!
老僧的法相剧烈发颤,那三张脸上同时露出痛苦之色,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天子龙血——!”
他疯退后,身上被血溅到的地方,冒起青烟,像被火烧了一样!
苏无为愣住了。
天子龙血。
至阳至刚。
对妖物有天然的压。
王世充喷出那口血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往后倒去,跌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他眼睛还睁着,看着苏无为,嘴唇动了动:
“帮朕……打他……”
苏无为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一丝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菩提流支。
老僧被龙血灼伤,法相剧烈发颤,妖气乱窜,六条胳膊疯挥,法器乱砸,把观星台砸得碎石纷飞。
战机。
就这一瞬。
苏无为本能地调出光幕:
“察得:电磁相生之理——以磁引铁,借力而发”
“要的物件:引电之物(铜)、引磁之物(铁)、磁力场(光幕可生)”
“燃一个时辰寿数,编“电磁掷射””
“可行否?”
心口猛地一缩!
鼻血喷涌而出!
眼前一阵发黑!
他死死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那是程咬金塞给他的,说是“路上买饼吃”——又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李昭月那根,之前没还。
他把铜钱扯开,铜丝缠在发簪上,缠得乱七八糟,但能引电。
光幕生的电磁场在他掌心成形,瞧不见摸不着,但他能觉着——那股力,像无数根丝线,扯着铜丝,扯着发簪,扯着他的手。
他抬起头,盯着那尊三头六臂的妖僧。
菩提流支刚从龙血的灼伤中缓过来,三张脸同时转向他,六只眼睛里全是怒火:
“蝼蚁——!”
苏无为把发簪对准他,深吸一口气:
“去!”
电磁场爆发!
发簪化作一道金光,嗖——!
太快了!
快得肉眼根本瞧不见!
只看见金光一闪,菩提流支的法相猛地一僵!
那颗怒的头颅,眉心出现一个血洞!
金光从后脑勺穿出,又贯穿恶的头颅,再贯穿诡异的那颗头!
三颗头,六只眼睛,同时瞪大!
菩提流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三个血洞——然后他的法相剧烈发颤,血光乱窜,妖气狂涌!
砰!
头一声炸!
砰!
第二声!
砰!
第三声!
三头六臂的法相,从里向外,一节一节炸开!
血雨纷飞!
洒落观星台!
洒落洛阳城!
菩提流支末后那颗头,在半空中转着,嘴里还在动,但发不出声了。
他盯着苏无为,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全是不甘。
然后他炸了。
轰——!
血雨倾盆而下,染红了整座观星台。
苏无为站在原地,浑身是血,脸上身上全是红的。
他仰着头,看着漫天血雨洒落,看着那尊三头六臂的法相彻底没了——然后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光幕疯弹显字:
“菩提流支已斩!”
“战功:电磁掷射终极一击!”
“燃寿数:一个时辰!”
“王世充龙血相助+一个时辰寿数”
“李淳风舍命相护+两刻钟寿数”
“李昭月符箓牵制+一刻钟又三息寿数”
“秦无衣裴惊澜牵制死士+两刻钟寿数”
“当下余寿:四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个数,愣了好几息。
四日。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远处,东门方向的喊杀声停了。
西门方向也静了。
观星台上,那些铁笼早被裴惊澜打开了,孩子们四散奔逃,被赶来的瓦岗旧部护着往外送。
乙弗氏在菩提流支炸的那一瞬间,抛出一颗烟弹,没了踪影。
死士死的死,逃的逃。
王世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他还没死。
只是昏了。
苏无为跪在血泊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着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李昭月跑过来,扶住他,眼眶红红的:
“苏公子!”
苏无为摆摆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李淳风:
“看你哥……他比我重……”
李昭月咬着嘴唇,跑向李淳风。
裴惊澜浑身是血,一瘸一拐走过来,一屁股蹲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那秃驴……真他娘大……”
苏无为点头。
裴惊澜扭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方才那一下,挺俊。”
苏无为愣了愣,也笑了。
笑得脸上血糊糊的,跟鬼似的。
阴影里,秦无衣走出来。
她浑身是伤,小腹的伤口又崩了,血往下淌,但她站得直直的。
她看了苏无为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苏无为冲她点点头。
远处,日头还挂在天上。
午时刚过。
最毒的时候过去了。
苏无为躺下来,躺在血泊里,看着天。
天很蓝。
云很白。
他忽然想睡一觉。
但他没睡。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向李淳风。
那家伙躺在假山边上,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睁着,看见苏无为走过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苏兄……秃驴死了?”
苏无为点头。
李淳风笑了,笑得很虚,但很开心:
“那贫道……没白挨那一下……”
苏无为蹲下来,看着他肩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伤口,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末了他只是说:
“别说话。活着。”
李淳风点点头,闭上眼。
远处,洛阳城里传来钟声。
一声接一声。
铛——铛——铛——
是报平安的钟。
苏无为听着那钟声,忽然觉着,今日这一场,值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差事成了:菩提流支已斩”
“新差事:追乙弗氏下落”
“藏线索:光幕真相显了四成”
他盯着那个“四成”,愣了几息。
光幕真相。
师兄的残念。
还有太多事没做。
但他此刻只想躺着。
他躺下来,躺在血泊里,躺在李淳风旁边,听着钟声。
天很蓝。
云很白。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