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那几个方才还在争辩的汉子。

“几位壮士。”

“你们方才说,那位陆先生教的法子,当真能让地里多长粮食?”

那汉子见这大个子先生问话客气,连忙点头。

“那还能有假?”

“那是俺亲手收上来的麦子,沉甸甸的,做成面饼子都比往年香!”

“而且那位陆先生,不收钱,不摆架子。”

“咱们去问他事儿,哪怕是一身泥,他也让咱们坐,还给咱们倒水喝。”

“他说,这天下没有贱业,只有能不能让人活命的本事。”

孔丘听了这句话,有些兴趣。

“天下没有贱业......”

“只有让人活命的本事......”

他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

良久。

他对着那汉子深深一揖。

“受教了。”

那汉子吓了一跳,连忙避开。

“哎哟!先生您这是折煞俺了!”

“俺就是个种地的,哪当得起您的大礼?”

孔丘直起腰,神色郑重。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足下虽事农桑,却道出了一个大道理。”

“这礼乐教化,若是离了这衣食足,便成了空中楼阁。”

他转头看向那个一脸茫然的书生。

“足下。”

“君子不器。”

“这学问,若是只能在书斋里谈论,却不能解百姓之饥寒,那这学问,不做也罢。”

说完,孔丘也不顾周围众人那惊愕的目光,转身带着子路,大步上了楼。

这一夜,孔丘并没有睡。

他推开窗,看着那洛邑城的夜色。

这里是王都,也是个巨大的谜题。

两个怪人。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孔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仲由。”

门外传来子路闷闷的声音。

“先生,还没睡呢?”

“明日一早,备车。”

“咱们去拜访一位故人。”

“谁?”

“苌弘大夫。”

“要想进那守藏室,得先去找这位掌管乐律的大夫探探路。”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孔丘便带着子路,来到了苌弘的府邸。

苌弘,字叔,也是这周朝的贤大夫,精通乐律历法,在朝中颇有声望。

这位大夫听说孔丘从鲁国来,那是倒履相迎。

两人在厅中坐定,一番寒暄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那守藏室上。

“孔夫子此来,是为了向老聃问礼?”

苌弘端着茶盏,捋了捋胡须。

“正是。”

孔丘恭敬地说道。

“丘闻老聃博古通今,知周之典籍,故特来求教。”

“只是昨夜入城,听闻那守藏室中......”

孔丘顿了顿,斟酌词句。

“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苌弘闻言,苦笑一声,放下了茶盏。

“夫子是听说了那位陆凡吧?”

“这事儿,在这洛邑城里,如今也是传得沸沸扬扬。”

“不瞒夫子说。”

“老夫起初也觉得那陆凡是在胡闹。”

“老夫曾亲自去过那守藏室,想要劝劝老聃,让他管管那个年轻人。”

“可你知道,老夫看到了什么?”

孔丘身子微微前倾。

“大夫看到了什么?”

苌弘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回忆着那个让他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画面。

“老夫去的时候,那陆凡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画的不是画,也不是字。”

“而是一条条线,一个个圈。”

“老夫凑过去看,问他在画什么。”

“他说,他在算这天上的星辰怎么走,在算这地上的日影怎么变。”

“老夫我也算是精通历法之人,当时便觉得他在信口开河。”

“可当我顺着他的线条看下去......”

苌弘的声音有些颤抖。

“妙啊!”

“那是真的妙!”

“他竟是用最简单的算术,推演出了这一年二十四节气的交替,甚至算准了下一次日食的时辰!”

“老夫问他师出何门。”

“他说他无门无派,只是在这天地间走了六百年,看多了,记下了,便懂了。”

“六百年......”

孔丘瞳孔微缩。

“六百年?”

“这岂不是......”

苌弘摇了摇头。

“他说的是疯话。”

“看他那模样,也不过三十来岁,虽然眼神沧桑了些,那头发白了些,但怎么可能有六百岁?”

“老夫只当他是为了高深,随口胡诌的。”

“但这年轻人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他和老聃,一静一动。”

“老聃在那儿睡觉,梦游太虚;他在那儿忙活,脚踏实地。”

“这两人凑在一起,就像是......”

苌弘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就像是阴阳。”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虽然看着不搭界,但缺了谁,这守藏室都好像少了点什么。”

说完,苌弘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写了一封荐贴。

“夫子想去见他们,这是好事。”

“拿着老夫的名帖去,那看门的文士不敢拦你。”

“只是......”

苌弘将荐贴递给孔丘,神色有些复杂。

“见了那二位,夫子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们讲的那个道,或许跟夫子心中所想的礼。”

“不太一样。”

孔丘双手接过荐贴,郑重地行礼。

“多谢大夫指点。”

“丘......正想看看那个不一样的道。”

辞别了苌弘,孔丘并没有急着去守藏室。

他让子路赶着车,在洛邑城里转了整整一天。

他去看了那城外的井台,果然看到了一种新式的辘轳,取水极省力,那井绳的编法也颇为奇特,耐磨又结实。

一问,是陆先生教的。

他去看了那铁匠铺,那个新式的风箱正在呼呼作响,那是他在鲁国从未见过的双动风箱,进风出风都能鼓气,火势极旺。

一问,也是陆先生画的图。

他甚至去了一家医馆,看到郎中正在用一种沸水煮过的细麻布给伤者包扎,那伤口干净,没怎么化脓。

一问,还是陆先生传的方法。

这一天走下来。

孔丘的心里,那是翻江倒海。

他越看越惊,越看越敬。

他原本以为,那陆凡不过是个懂些奇技淫巧的方士。

“德者,得也。”

“使民有所得,方为大德。”

孔丘站在夕阳下,望着那条通往守藏室的青石板路。

“先生,咱们进去?”

子路在身后问了一句。

孔丘没有动。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庄重。

“仲由。”

“你在车上候着。”

“不可喧哗,不可造次。”

“我一人进去。”

子路撇了撇嘴,但还是老实地应了一声。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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