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
玛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几个人。班纳特太太正热情地和宾利说着什么,莉迪亚和凯蒂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红制服——虽然没有,但她们的目光还是四处乱飘。
她轻轻笑了一声。
“母亲那点心思,谁都看得出来。”
伊丽莎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出来又怎样?”
玛丽想了想,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那几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宾利正往楼上看,大概是想着简。达西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玛丽收回目光,转过身,回到床边坐下。
简还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母亲就是那样。”
玛丽点点头。
“我知道。”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我们都知道。
只是没人说破罢了。
班纳特太太带着两个小女儿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宾利和达西站在客厅门口。
她立刻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对宾利时,笑得像春天的太阳;对达西的,虽然也笑,但明显淡了几分,像是阳光被云遮住了一点。
宾利迎上来。
“班纳特太太!真巧,我刚想上楼去看看简小姐。”
班纳特太太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宾利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简,今天总算抽出身来看看她。这孩子,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我正考虑带她回去养着,总在你们这儿住着,实在过意不去。”
宾利的脸色变了一下。
“带回去?”他连忙说,“班纳特太太,这怎么行?简小姐是在我们这儿生病的,都是我们招待不周,怎么能让她就这样回去?您一定要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歉疚的表情。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宾利急得脸都有点红了,“简小姐那么好的姑娘,在我们这儿病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让她好好养着,等完全好了再回去。”
班纳特太太的嘴角压不住了。
“宾利先生真是太善良了。那我就放心把简交给您了。”
玛丽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母亲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
她刚想往前走,伊丽莎白从后面赶过来,几步走到前面去。
“母亲。”伊丽莎白的声音不高,但玛丽听得出来,她在努力压着什么。
班纳特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又转回去继续和宾利说话。
“我们简啊,从小就是这样,脾气温和,从来不和人争执。不瞒您说,附近好些年轻人都喜欢她,前几年还有人给她写情诗呢。”
伊丽莎白的脸僵了一下。
玛丽也愣住了。
情诗?谁?什么时候?
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正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那笑容有点绷。
“母亲,”伊丽莎白开口,“那人的爱情,早就完结了。”
班纳特太太没听懂。
“完结?什么完结?”
达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
“诗是爱情的食粮。”
伊丽莎白又补充:“那要是一种美好、坚贞、健康的爱情才行。凡是强健的东西,可以从万物获得滋补。如果只是一点微薄的情意,那么我相信,一首出色的十四行诗就能把它彻底葬送掉。”
班纳特太太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
达西没再解释,只是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也看了他一眼。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心里飞快地转着。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那段关于诗歌的对话。
原来在这里。
班纳特太太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也顾不上这些。她已经达到了目的——宾利亲口说了要让简留下。
她笑着又寒暄了几句,转身招呼两个小女儿。
“走了,我们回去了。”
莉迪亚却没动。她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宾利。
“宾利先生,您上次答应过的舞会,什么时候办呀?”
宾利笑着点点头。
“快了快了,等简小姐痊愈,一定办。”
莉迪亚满意了,拉着凯蒂跟上班纳特太太。
三个人往外走。
班纳特太太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听见没有?宾利先生说了,等简好了就办舞会。你们俩的新裙子,回去就得准备起来。”
莉迪亚的声音飘进来:“我要那条粉色的,带蕾丝边的……”
声音渐渐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伊丽莎白轻轻叹了口气。
玛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情诗是怎么回事?”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
“别问了。”
玛丽点点头,没再问。
班纳特太太带着两个小女儿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上楼去陪简。她们坐在床边,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伦敦的新闻,某某夫人的新裙子。简靠在枕头上,脸色还苍白,但精神好了些,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应一句。
玛丽没有跟上去。
她坐在楼下客厅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对面的卡洛琳·宾利——那位小姐从花园回来之后,每次看见她,眼神都有点飘忽。
这会儿卡洛琳从楼上下来,看见玛丽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
玛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和平常一样。
卡洛琳愣了一下,然后也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卡洛琳忽然开口。
“玛丽小姐,你……今天不上去陪简小姐?”
玛丽摇摇头。
“她睡着。伊丽莎白在那儿就行。”
卡洛琳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的坐姿放松了些,扇子也摇得自然了。
玛丽心里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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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另一头,达西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面前铺着信纸。他在给妹妹乔治安娜写信。
卡洛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去。
“达西先生,在给乔治安娜写信?”
达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替我向她问好。”卡洛琳站在他旁边,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很久不见她了,也不知道她在彭伯里过得怎么样。上次见她还是去年秋天,那孩子又长高了吧?”
达西的笔顿了一下。
“她很好。”他说,又补了一句,“我会替你问好。”
卡洛琳满意地点点头,但没有走的意思。她站在那里,看着达西写信,偶尔插一句。
“告诉她宾利先生也问好……还有赫斯特先生和夫人……让她有空来伦敦玩……”
达西的笔又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卡洛琳。
“宾利小姐,这些话,我可以一起写进去。”
卡洛琳笑了。
“那就麻烦你了。”
她终于走开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赫斯特先生和宾利坐在另一边打皮克牌。赫斯特先生手里攥着牌,皱着眉,宾利倒是一脸轻松,偶尔往楼上看一眼,想着简。
“出牌。”赫斯特先生说。
宾利回过神来,随便出了一张。
赫斯特先生眉头皱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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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没有参与这些。
她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羽毛笔。
纸上是些乱七八糟的字——人名,地名,几个潦草的句子。她盯着那张纸,脑子里转着新一卷的故事。
距离上一卷出版,已经过去不少日子了。
第十三卷是关于婴儿甜酒的,那本书在伦敦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药店的招贴改了,妈妈们开始传话,白教堂那边还真的办起了托儿所。
但那一卷……怎么说呢,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这一回,她想写点不一样的。
回归本来的路数。严谨的凶杀。精密的推理。那种让读者拍着大腿说“我怎么没想到”的诡计。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方向。
左右手。
一个人在杀人或者反抗的时候,留下的痕迹,会因为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而完全不同。
比如,一个人右手拿刀刺向另一个人,伤口的走向,刀痕的深浅,和左手拿刀完全不一样。如果被害者在反抗,她手上的伤口也能看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这是一个法医学的基本常识,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想到这一点。
玛丽想着想着,笔在纸上划拉起来。
“右手持刀——伤口左深右浅,从上往下斜。”
“左手持刀——反之。”
“被害人右手有伤——与凶手面对面,伤口朝向……”
她越写越快,那些念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死者。嫌疑人。现场。证据。最后揭晓的那一刻。
赫斯特先生和宾利还在打牌。卡洛琳终于放弃了干扰达西,坐到一边摇扇子。达西写完了信,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玛丽。
她没注意到他。
她低着头,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达西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但她的样子,和那些只会谈论裙子、舞会、某某夫人的小姐们,完全不一样。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