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诵经声,在一声悠长的“南无阿弥陀佛”佛号中,缓缓落下帷幕。
诵经声歇,法台上的高僧们缓缓收势。
无色禅师率先睁眼,眉头微微一皱,眸光上抬。
但见天空墨云低垂,天地已然昏黑一片,仿佛入夜。
山风渐紧,卷起枯叶尘土,打着旋儿在广场上乱窜。
更添几分阴森的是,成群结队的寒鸦不知何时聚拢,黑压压一片,如乌云般在古刹上空盘旋不去,嘎嘎嘎嘎的聒噪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头发毛。
广场外围的江湖客们目睹此景,不由得面面相觑,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
“娘的!这乌鸦叫得邪性,怕不是要出祸事?”一人低声嘀咕。
旁边同伴强自镇定,故作轻松地接口,“嗨,乌鸦叫罢了,山里多得是,有啥稀奇!兴许是法会诵经惊扰了它们。”
也有人搓着手,望着阴沉的天色道:“天变得真快,怕是要下大雪了。”
更有人忧心忡忡,“天寒地冻,这冬里又不知要冻死多少穷苦人……”
“哼,能冻死的,早被蒙古人当两脚羊嚯嚯了!”旁人冷声接道。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一位老信士双手合十,低声叹息。
无色禅师目光沉凝,扫过台下略显不安的人群,又落向台前侍立的监寺渡劫身上,眼神微动,颔首示意。
渡劫会意,立时便知会师弟渡难等人,指挥执事僧众于广场各处石灯笼点灯。
不多时,广场上一个个石灯笼被僧人点亮。
昏黄灯光次第亮起,缀满肃穆广场。
林立的石灯笼内,灯火如豆,将光影斑驳地投射在青石板上、僧众的袈裟上、以及那面巨大的佛壁之上。
壁上经文在光影中更显深峻神秘。
幢幢人影被灯火拉得细长,融入这片昏黄光晕之中。
寒鸦绕顶......当是不详......
莫非是我少林又有劫难了?
无色禅师侧首看了一眼觉远和尚,见其依旧闭目,便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无嗔首座,重重一颔首。
但见达摩院首座无嗔和尚会意颔首,缓缓起身,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朗声宣布道:
“诵经祈福已毕,法会次第——武演镇邪!”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尤其是众多江湖客,眼中热切重新燃起。
这临时添加的武演环节,无疑是为了驱散这不祥之兆带来的压抑。
而对于他们来说,这可是好事,可以亲眼见识少林武僧以及高僧演武。
尤其是高僧演绎的,必然是少林绝技,足够他们回去揣摩好一阵,融入己学。
“十八罗汉阵,起!”
随着无嗔一声令下,十八名精壮武僧立时飞奔至中央空地,一个个身着黄色短打僧衣,手持齐眉熟铜棍,迅疾如风地展开阵势。
他们步伐沉稳有力,进退之间章法森严,瞬间布成一个滴水不漏的圆阵。
“喝!”领头武僧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鸦群聒噪。
刹那间,十八根铜棍同时舞动!
棍影翻飞,密不透风!
或劈如开山,势大力沉;或扫似秋风,席卷落叶;或点若寒星,迅疾刁钻;或绞如蟒缠,锁拿八方!
十八人动作整齐划一,棍风呼啸破空,竟隐隐发出龙吟般的低沉啸音。
棍影交织成一片铜墙铁壁,劲风激荡,地上的浮尘落叶被卷起。
那盘旋于漆黑天幕中的寒鸦群,似乎也被这森然气势与烈烈棍风所慑,惊惶地聒叫着,扑棱棱飞入远处松柏林深处,不敢再近前盘旋。
群雄看得目眩神驰,爆发出震天喝彩!
“好!这罗汉阵当真名不虚传,棍如林,人如龙!”
“妙啊!进退有度,攻防一体,端的是精妙绝伦!”
“瞧这棍风,刚猛无俦又隐含佛门禅意,了不得!”
“十八人竟打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少林底蕴果然深厚!”
“有此罗汉阵护寺,何惧宵小邪祟!痛快!”
.........
十八罗汉阵演练至酣处,棍影几乎连成一片铜墙铁壁,声势惊人。
待得阵势收束,十八名武僧收棍肃立,气息沉稳如初,赢得满场更加热烈的掌声与叫好。
“这罗汉阵还真有些门道。”钟楼上,郭襄低声赞了一句。
张君宝听得郭襄赞赏,当下介绍道:“郭姑娘说的是。”
“我少林不止有十八罗汉阵,更有一百零八罗汉大阵呢,那才是真正的镇寺大阵!”
“只不过……”他挠了挠光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听师傅说过,现在寺内武僧尚未凑齐百人之数,大阵难以重现往日雄风。”
说着,他转头看向郭襄,却诧异地发觉郭襄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尽失,双手紧紧抓着栏杆。
张君宝关切道:“郭姑娘,你怎得了?可是身子不舒服?这高处风大……”
但见郭襄用力摇了摇头,眼神似乎有些飘忽,声音发虚道:“无事,无……事。”
她强自定了定神,目光重新投向下方,“好生观摩武学……”
张君宝见她不说,也不好追问,只得压下心中疑惑,目光落回下方广场。
此时,戒律院首座无因禅师已缓步走下法台,来到场中。
但见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电,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与方才诵经时的宝相庄严判若两人。
无因禅师站定,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沉声道:“伏魔护道,乃我辈本分。”
“邪氛扰寺,老衲献丑,伏魔掌法!”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见他双掌一错,平平推出,一股沉凝如山岳、堂正似金刚的气势勃然而发!
掌风起处,隐有风雷之声滚动!
无因出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却又蕴含着佛门掌法的堂堂正正、摧邪显正之意。
掌影翻飞间,时而如金刚怒目,力劈华山;时而如菩萨低眉,劲力内蕴。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嗤嗤”锐响,离得近的观者只觉劲风扑面,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套“伏魔掌法”在无因禅师手中施展开来,当是威力惊人。
身形辗转腾挪,掌力吞吐,虽只一人,却仿佛有千军辟易之势!
“好!好一招‘金刚伏魔’!掌力雄浑,势不可挡!”
“无因大师功力精深!这伏魔掌法刚猛中带着禅意,佩服!”
“好掌法!刚正不阿,正是破邪显正之利器!少林绝技,名不虚传!”
“掌风如雷,步若生根,大师修为已臻化境!”
“有此神掌,天下何等邪魔不伏?”
.........
场下群雄看得血脉贲张,喝彩叫好之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这套伏魔掌法演练至中途,无因禅师双掌齐出,气势如虹之际——
骤变陡生!
一股极其猛烈的寒风毫无征兆地自西北方向狂卷而来。
其势之烈,远非先前可比,真如万马奔腾,怒海狂涛。
方才还只是呜咽的风声,瞬间化作凄厉刺耳、仿佛鬼哭神嚎般的尖啸,横扫整个佛壁广场。
广场上林立的石灯笼内,灯火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疯狂撕扯、摇曳、明灭狂舞。
无数昏黄的光晕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扭曲、拉长又缩短,仿佛无数只惊恐挣扎的眼睛。
更有数盏靠边的灯火“噗噗噗”几声,瞬间被无情扑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转瞬便被狂风扯碎。
整个广场光线骤然暗淡了几分。
狂风卷起地上尘土枯叶,打着旋儿直冲半空,尘幕如黄泉瘴气翻涌,令人窒息。
僧众袈裟、江湖客衣袍被吹得紧贴身上,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人带倒。
惊呼声、物件被吹倒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整个庄严法场,瞬间陷入一片风吼尘嚣的混乱与昏暗之中。
一个粗豪声音在风中断续吼道:“他娘的!这鬼风来得忒邪门!”
有人慌忙护住头脸,呸呸吐着吹进口中的尘土,“呸!乌鸦叫丧,妖风助威,这除夕过得晦气!”
又一人被吹得踉跄几步,扶住同伴才站稳,骂道:“贼老天!年关也不让人安生!”
........
铁掌帮众人早已将何应求与公孙绿萼团团护在中央。
更有几人欲抢上法台护卫卫老夫人,却被老夫人抬手止住。
就在这狂风肆虐、人心惶惶之际——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炸响在张君宝耳畔!
张君宝骇然转头,只见郭襄已然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去,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栗不止。
“郭姑娘!郭姑娘!你怎的了?”张君宝大惊,俯身急问。
但见郭襄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恐惧,断断续续道:“我……我怕!它们来了!要杀我!”
“那些乌鸦……就是他们的眼睛!一直在找我!一直跟着我!”
“有人……在风里!他们要来了!”
“我跑不掉的!我到处跑,躲到这里也没用……少林也护不住我……”
“没人能护得住我……没人……”
张君宝看着郭襄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常理的剧烈反应,一时手足无措,既惊且忧,全然不明这狂风如何能令她恐惧至斯。
只得慌乱地压低声音劝慰道:“郭姑娘,莫怕,莫怕!不过是刮大风罢了,你看下面法会还在……”
郭襄却仿佛听不见,只是更用力地摇头,将身体蜷得更紧,口中反复呢喃着,“躲不掉……躲不掉……避无可避……”
法台之上,无色禅师魁梧的身躯率先立起。
狂风撕扯着袈裟,猎猎作响,却压不住他那骨子里透出的彪悍气势。
其余无字辈高僧与觉字辈僧人也纷纷起身,神色肃穆,在狂风中挺立如松。
一众少林砥柱立于高台,气度沉凝,恍若擎天巨柱,硬生生镇住了场中渐起的惶然。
唯余两人依旧盘膝闭目,不为所动。
卫老夫人捻动佛珠,口中低诵;觉远和尚则如古井枯禅,气息沉凝。
“方丈师兄。”无嗔禅师以内力凝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穿透风吼传入无色耳中,“今日寒鸦蔽空,妖风骤起,种种征兆……实属不祥……”
“休得胡言!”无色禅师浓眉一竖,沉声断喝,声如洪钟,压下周遭风啸,“天象无常,不过是场大风雪的前兆罢了!”
“疑神疑鬼,徒乱人心!”他虎目如电,扫视全场,朗声道:“我等虔诚礼佛,自有佛祖庇佑!”
话落,台上众僧齐宣佛号,内力暗蕴,声浪浑厚,穿透风啸,“阿弥陀佛——”
台下数百僧众亦随之双手合十,齐宣佛号,汇成一片庄严声浪,“阿弥陀佛——”
就在这佛号余韵未绝之际,一直闭目的觉远唇齿微动,一道凝练如丝的声音传入台上几位高僧耳中。
“诸位师兄,今晨佛钟鸣响之时……可有异样?”
但见无嗔禅师略一回想,摇头道:“钟声浑厚悠远,并无异常。”
“那便好.......”觉远微微颔首,脸上古井无波,“天兆示警,不可尽信,亦不可全然不信。”
“但我少林昔日两度大劫临头,皆有钟裂这等大凶之兆显应。”
“至于寒鸦惊飞,朔风卷地……”他顿了顿,声音淡然,“年年岁末隆冬,山间何曾少了这般光景?”
“不过是今日恰逢法会,惹得人心浮动罢了。”
众僧闻觉远之言,神色稍缓,面上忧色渐去,合十道:“善哉,善哉。”
然而,话音未落,觉远那双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精光乍现!
猛地长身而起,几步抢至高台边缘,目光死死投向那条蜿蜒曲折,自山脚直通佛壁广场的后山石阶小径尽头。
无色禅师紧随其后,沉声道:“觉远师弟?”
只见觉远僧袍在狂风中狂舞,眸光惊疑不定,沉声道:“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钟楼之上。
张君宝正焦灼地试图安抚蜷缩颤抖的郭襄,见她状若疯癫,口中只念“躲不掉”、“避无可避”之言,显是恐惧已极,心神大乱。
张君宝看得忧心如焚,却又束手无策,只得起身,欲向下方高声求助。
双手刚扶上栏杆,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远处那蜿蜒如蛇、隐没在风尘中的后山石径。
眼中忽现不解——
怎这时候还有人来?
只见狂风怒卷之中,那石径之上,一头白发率先映入视线,随风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