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随着拓跋擎天的话音落下，厚重的毡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身影缓缓步入大帐。
来人身披一件粗糙至极的灰白色麻布长袍，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时节，他那长袍底下竟然连件御寒的皮袄都没有，甚至脚下也仅仅踩着一双由枯草和兽皮编织的简易草鞋，露在外的脚踝和手腕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一种久经风霜的青褐色。
此人正是神山萨满一脉中，地位极为特殊的护法使者，觉罗桑。
与大祭司那种将神权与世俗权力紧紧攥在手里的做派不同，觉罗桑是一位彻头彻尾的苦修士，他常年隐居在圣山最苦寒的冰瀑之下，闭口禅、苦行法，几乎从不参与北疆王庭与神山之间的任何政治倾轧。
也正因为他这份超然物外、心如止水的修为与品性，不仅在底层牧民和萨满中享有极高的声誉，就连拓跋擎天这位一向对神权颇有微词的北疆大汗，对他也始终保持着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
“觉罗大师。”
看到来人，拓跋擎天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疲惫与烦躁，主动从虎皮大椅上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北疆的抚胸礼，语气温和地询问道：“大师常年闭关苦修，今日怎会突然履足本汗这充满俗气的王帐？可是神山那边有什么变故，还是大师有何指教？”
觉罗桑双手合十，微微还了一礼，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大汗，贫僧此来，非为神山，亦非为私事。”
“乃是贫僧座下的一名弟子，前几日前往西线冰原边缘寻找一种极其罕见的苦寒草药，却在那里……发现了活尸活动的踪迹。”
“什么？！”
拓跋擎天闻言，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紧接着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错愕与荒谬。
“西线冰原？大师，您确定您的弟子没有看错？”
拓跋擎天强压着心头的惊疑，沉声反驳道：“大师久居圣山，自然清楚那西线冰原是个什么鬼地方！那里是真正的无人区！草木不生，牲畜断绝。”
“说句不好听的，连长了翅膀的鸟都不敢往那边飞！大周的活尸大军虽然不知疼痛，但那些操控活尸的方士可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带着大批活尸，从那种绝境里穿过来？这根本违背常理！”
面对拓跋擎天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觉罗桑那张枯槁的老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语气平静的开口回道。
“大汗，神山萨满，敬畏长生天，修的是本心，绝不说谎。贫僧的弟子虽然年轻，但他自幼随贫僧在冰天雪地中苦修，对死气和邪秽之物的感知，绝不会出错。”
“他说那里有大批活尸过境留下的死气与恶臭，还有被强行踩踏出来的隐秘通道，那就一定有。”
觉罗桑看着拓跋擎天，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虑之色：“大汗，大周圣教的妖人行事，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们若是以牺牲部分方士为代价强行横渡冰原，也并非绝无可能。此事务必引起重视，若被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圣山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觉罗桑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拓跋擎天彻底陷入了沉默。
理智告诉他，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疯狂地提醒他，站在他面前的，是整个北疆最不屑于说谎、最没有世俗欲望的苦修大师觉罗桑！在某些时候觉罗桑的话，甚至比那位满肚子算计的大祭司还要可信百倍！
“呼……”
良久，拓跋擎天长长地吐出一口冰冷的白气，郑重地对着觉罗桑拱了拱手：“多谢觉罗大师特来示警，这份恩情，本汗代表北疆万民记下了。”
“此事关系重大，本汗会立刻安排最精干的人手，秘密前往西线冰原查验真伪。”
说到这，拓跋擎天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的请求：“不过，大师，在事情查明之前，还望您和您的弟子，务必保守这个秘密，绝不可对任何人宣扬。”
“如今北疆的处境大师也清楚，正面战场压力极大，内部又因为之前的种种变故人心浮动，从各部族首领到草原上的底层牧民，所有人的精神都已经绷到了极限。万一这个时候传出大周活尸已经绕到咱们大后方的消息……”
拓跋擎天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本汗只怕，都不用大周的活尸动手，恐慌的情绪就会先一步压垮整个北疆的士气，到时候引起营啸或者大规模的牧民逃亡，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觉罗桑听罢，微微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念诵了一句低沉的萨满真言。
“大汗所虑极是，慈悲之心当以大局为重。贫僧与弟子自当守口如瓶，绝不会让此事在神山引起半点波澜。”
觉罗桑再次向拓跋擎天行了一礼，随后便如同他来时一样，裹着那件单薄的麻布长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天狼大帐，重新融入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看着觉罗桑的身影彻底消失，拓跋擎天脸上的客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虑。
这事听着诡异，但确实要查探一番才能安心，只是……
“无人可用啊……”
拓跋擎天咬了咬牙，心中涌起一股极度的憋屈。上次李玄回来求援，为了保证前线的战力他之前已经将王庭绝大多数的精锐卫队，都调去了鹰嘴崖。
如今留在圣山附近的王庭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而已。这点人，不仅要负责拱卫王庭、保护那些老弱妇孺，更重要的是，他还必须留着这支力量来威慑那些随时可能因为粮草问题而闹事的各部族首领！
一旦他大规模调动王庭卫队去西线冰原查探，立刻就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怀疑和恐慌。可若是派去的人太少，面对那些凶悍的活尸力士和诡异的圣教方士，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甚至连个信儿都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