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永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一下,又一下。
青阳侯垂首立在下首,脊背绷得紧。
这一下一下的,好似敲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余光扫过那道青罗裙裾,正静静立在堂中,裙摆纹丝不动。
他心知陛下想问什么,却没想到希夷郡主竟如此沉得住气。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昭永帝似是轻笑一声。
“朕怎么听说——”
他声音停顿,抬眸看向王清夷的目光幽深。
“你在齐州高节度使府内,遇到一人?”
室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青阳侯垂着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清夷神色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回陛下,是。”
昭永帝手指停在案上。
他直直看向王清夷,目光锐利如刀。
“说说,他是何人?”
王清夷抬眸,迎上那道目光,眼神不躲不闪,坦然澄澈。
“那人声称——”
她语气一顿,唇角微微扬起。
“是先帝。”
话音落处,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青阳侯呼吸一滞,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似是不敢置信对方竟然如此坦然。
昭永帝盯着她,身子猛然前倾,手掌按在桌案。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吗?”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
“郡主看他是谁?”
王清夷站在原地,迎着那道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乱臣贼子罢了。”
室内骤然一静。
连昭永帝都怔住。
他望着眼前这张清丽无双的脸。
那双眼眸清澈似水,好似深不见底。
片刻后。
“哈哈哈——”
昭永帝仰头大笑。
那笑声清朗,回荡在内堂。
张正昌猛地抬头,又快速垂下,情绪激荡,翻涌不息。
自安王谋反,他许久不曾见到陛下这般笑过。
陛下面上虽不显。
身为陛下的贴身侍卫,最清楚不过,陛下内心的阴鸷和愤怒。
可此刻,陛下脸上阴霾尽扫,连眼底都透着一丝微光。
张正昌看向王清夷的眼神添了几分郑重。
青阳侯的目光亦落在王清夷身上。
只觉这位郡主的行径浑然不似闺阁女子。
反倒如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一般,周身透着股沉稳练达的劲儿。
昭永帝笑够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乱臣贼子。”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松弛下来,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多了几分温和感慨。
“希夷郡主,你很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没想到姬国公一生戎马,竟养出了你这般蕙质兰心、通透识大体的孙女。”
此言一出,青阳侯垂首而立,心头却翻涌不息。
陛下金口玉言,当众夸赞。
这等赞誉,只有朝中如唐太傅那般的清廉老臣,有此殊荣。
他再瞥向那道青影,依旧静立如初,无半分得意。
王清夷神色如常,只微微垂眸,声音清浅。
“陛下谬赞。”
昭永帝望着她,眼底兴味愈浓。
齐州传来的密函,他看过不下三遍。
那夜节度使府发生的事,说得上是惊天动地。
先帝余孽现身,高家父子之死,乱局竟一夜而定。
任何人有此能耐,不说沾沾自喜,至少面上也该有几分得色。
就如李道长。
那位李家的道家真人,道法玄通,在他面前尚知谦卑,在他人面前,那份倨傲几乎是摆在脸上。
而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岁的郡主,却能这般淡然处之。
大秦缺的就是这般处事不惊,运筹帷幄的臣子。
可惜!
可惜,是个女郎!
昭永帝靠在椅背上,神情松弛,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
“希夷从齐州经河南道返回上京,对这一路发生的事,有何看法?”
王清夷抬眸,目光平静。
“河南道将大乱,天下也将大乱。”
昭永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且那乱臣贼子,必将趁乱起事,图谋天下。”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昭永帝的眼底浮起暗色。
高韦脸色骤变,上前半步,声音尖锐。
“放肆!希夷郡主好大的胆子——”
“高内侍。”
昭永帝抬手,摆了摆手,声音冷然。
“让她说。”
他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王清夷的脸。
那目光幽深,像是要看透她一般。
王清夷抬眸,迎上那道目光,眼神不躲不闪。
“陛下,臣女不知河南道兵事推演。”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
“但臣女知晓,他所谋之事,绝不止天下。”
室内一片死寂。
高韦张张嘴,又想到陛下刚才的阻止,只能低垂着头,心中腹诽翻涌。
这郡主,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说话?
昭永帝盯着她,良久,冷然道。
“继续。”
王清夷颔首。
“臣女曾与他打过多次交道。”
张正昌冷不丁地倒吸一口凉气。
昭永帝的眼神转瞬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她。
“说说——”
王清夷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将云雾山之事简单道来,包括路上的遇袭。
“那令牌应该属于十二卫…………。”
昭永帝手掌攥紧。
“此外就是齐州节度使府那几处大阵。”
王清夷微微一顿,抬眸直视昭永帝。
“陛下可知,此等阵法需要耗费几何?筹备几年?”
关于六道木,出于私心以及昭永帝的猜忌,她暂时不想提起。
“这场阴谋,最少密谋了二十多年。”
昭永帝瞳孔微缩,心中猜忌渐深。
王清夷盯着他,一字一句。
“至于他究竟为何而谋,陛下不妨亲自去查。”
她声音很轻,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臣女只知,他图谋之大,远超想象。”
以昭永帝疑心之重,不如让他亲自去查。
从她口中说出,反而会引起各种猜忌。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昭永帝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二十多年前……”
他目光幽深,投在虚空,不知想到什么。
高韦垂首而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阳侯从头到尾都低垂着头。
唯有王清夷静静立在堂中,眉眼清淡,仿佛方才只是寻常闲话。
昭永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
“希夷郡主。”
他一字一顿。
“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朕,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