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跳了跳,映得安王面上神色明暗不定。
殿中一时无人开口。
安王手指轻叩案几,声音沉闷,不紧不慢。
“主上除了要对上陛下,还要对付一人。”
玄冥在三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姬国公府的希夷郡主——王清夷。”
他语气凝重,目光直直落在安王脸上,不带半分闪躲。
“王爷应该与希夷郡主打过交道,此女道法深不可测。”
玉真人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安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玄冥说到此处,神色终于失了几分从容。
他抬手整了整衣摆,那动作看似随意,却透出几分少见的慎重。
“主上与她交手过数次,都未探出希夷郡主道法深浅。”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又沉了几分。
安王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下,抬眸看向玄冥。
玄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愈发沉重。
“主上特意让属下转告王爷,即便大军攻破上京城,若是除不掉希夷郡主,王爷终究难登那至尊之位。”
主上早已推演过,此番夺位大业,最大的变数与阻碍,便是希夷郡主这一线生机,断不可留。
竟如此难缠?
安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铁青一片,下颌紧绷。
他没有说话。
但攥着玉符的手背青筋隐现。
玉真人不动声色地瞥了安王一眼,心中喟叹。
王爷为何仓促离开上京,旁人不知,他却一清二楚。
除了与今上戒备防范有关,最大的根源便是希夷郡主。
是她,硬生生打乱王爷的全盘计划,逼迫王爷连夜撤出上京,狼狈离去。
那不只是计划的挫败,更是颜面的折损。
殿中沉默持续了许久。
安王深吸一口气,将玉符搁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平静。
“此事事关重大。”
他抬眸看向玄冥,目光沉冷。
“容我考虑一日再说。”
玄冥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急切,只是微微躬身,姿态恭谨。
“属下听从王爷吩咐。”
安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玉真人。
玉真人会意,朝玄冥侧了侧身,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玄冥,随我出去走走。”
“好。”
玄冥起身朝安王躬身行了一礼,便随玉真人转身出了大殿。
殿外夜色沉沉。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碎石小径前行,谁都不曾开口。
夜风吹动池塘边的柳条,发出沙沙声响。
玉真人停在池边,水面浓稠如墨。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水草混合的潮湿气息,
他转过身,看向玄冥,目光灼灼。
“玄冥。”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陛下他这些年到底在何方?为何一点消息都不透露于我……”
满腹不解化作一声声质问,从喉咙挤出。
他修道数十年,自诩心性沉稳,可此刻站在夜风中,却满心困惑,满腹不解。
他与陛下可是师兄弟。
玄冥面容隐入夜色,一时看不出表情。
似是被脚步声惊吓,池边蛙鸣声响。
‘扑通’一声,池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良久,玄冥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殿内轻了几分。
“真人,有些事,知道得越晚,便越能周全。”
玉真人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玄冥轻轻叹了口气,斟酌再三,才挑拣着能说的内容,缓缓道来。
“主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蛰伏布局,从未松懈。当年离京之后,先远赴安南,借道海上,辗转漂泊至一处孤岛,所去之处,皆是穷山恶水,险地绝境。”
他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主子用了十年,找到残存道统,又用了十年,将这些道统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玉真人听得入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陛下如今的修为……”
“远超真人想象。”
玄冥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那枚护魂符,不过是主上五年前所刻,真人应当比旁人更清楚,刻出此符需要何等道法功力。”
玉真人沉默了。
他确实清楚,正因清楚,此时才更加震撼。
玄冥见他面色松动,继续道。
“主子准备了二十余年,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玉真人的眼睛。
“真人,你务必要稳住王爷,主子大业若成,自不会亏待你我。”
玉真人面露挣扎,迟迟不语。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眼底则是晦暗难明。
玄冥自是知道他的为难,却不甚在意。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真人,其实不论是秦仲永还是谢宸安,对于主上而言,都不是难事。”
他声音顿住,目光沉了沉。
“现在最令主上棘手的,便是那希夷郡主。”
玉真人抬眸看他。
玄冥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主上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对付她上,特意为她在上京布下一处死局——”
他伸出五根手指。
“不出五日,你便会听到消息。”
“五日?”
玉真人猛然看他,急声询问。
“什么死局?”
他本就对王清夷忌惮至极,生怕当年旧事败露,此刻听闻她身陷死局,比谁都盼着她立时殒命,再无翻身可能。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紧,眼底那抹急切几乎掩饰不住。
玄冥侧目看他,目光幽深。
“真人似乎比主子还要心急。”
玉真人一怔,旋即敛了神色,低低道。
“贫道不过是——”
“是为那借运之事吧。”
玄冥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令玉真人胸口发紧。
二十年前那桩旧事浮上心头。
彼时,他正巧被先帝派往李太后身边。
偶遇年少时的青梅竹马,也是沈家当时的主母。
沈家那时已是穷途末路,沈氏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只求他指一活路。
当年的李太后还仅是秦嗣业后宅妃子。
对姬国公夫妇忌惮已久。
三方便在他的运作下,最终定下了那场借运势。
若是让王清夷查出此事与他有关……
玄冥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压得更低。
“真人不必过虑,主子布下的死局,便是为了一劳永逸。”
他抬头看向上京方向,低声道。
“此时,应该已经开始了。”
…………………………
上京城 姬国公府
王清夷从静修中猛然惊醒,周身灵气骤然紊乱,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抬头看向窗外,窗棂晨光微透,门外传来染竹和蔷薇悄声说话声。
她神识向外,穿透院墙,远处隐隐有惊呼声。
王清夷眸色一沉,抬眼望向府门方向,却见姬国公府上空,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色,翻涌弥漫,煞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