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赶到时,战场上的局势胜负分明。
他麾下三员大将——赵荣、汪林,连同此前阵亡的先锋,皆已横尸阵前。
朝廷那名银枪小将站立阵中,寒枪枪尖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滴落,未干血迹愈发慑人。
小将勒马缓步巡营,正当众斥骂,气势如虹,一时竟无人敢上前迎战。
他身后城楼之上,更是声声叫骂。
而中军帐前,秦建业的面色越发铁青,浑身僵硬。
此时,他终于发现,场内流转于天地间的清灵之气,早已被王清夷强行改变。
此间的“道韵”被彻底封死,无论他如何催动,连符箓都无法勉强使用。
恰在此时,急促马蹄破空而来。
汪明快马加鞭赶至中军近前,猛地勒停战马,翻身利落下马,大步上前躬身叩首,语气满是沉肃愧色。
“微臣驰援来迟,护驾不力,陛下,臣罪该万死!”
望见汪明赶来及时,秦建业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几分,压下心头滔天戾气,语声冷硬淡漠。
“免礼。”
他抬眸望向城楼方向,眼底恨意翻涌,字字阴狠。
“汪明,待破城之日,谢宸安、王清夷二人,朕要当堂凌迟,千刀剐骨!谢氏全族、王氏满门,尽数株连斩首,不留一人一眷!
汪明心头骤然一沉,下意识抬头看向城楼。
那道高大身影负手而立,晨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隔着千军万马,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而此时,城楼之上,谢宸安也看到了汪明率众赶到的身影。
数万兵马在城外延展,黑压压一片,声势浩大。
谢宸安唇角微勾,喃喃道。
“终于都来了——。”
汪明攥紧马缰,沉声请命。
“陛下在此坐镇,臣即刻上前,会一会这谢宸安!”
话音落罢,他翻身上马,径直冲出阵列,马鞭直指城楼方向,气运丹田高声怒斥。
“谢宸安!城下乃是大秦建业陛下御驾,你身居高位,当众对峙圣驾,目无君上,狂妄放肆,实属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城楼两侧,数十名精锐弓箭手瞬间弓弦满拉,锋利箭簇精准锁定汪明周身要害,,只待谢宸安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取其性命。
谢宸安缓缓抬手,从容示意将士按兵不动。
他清冷嗓音,落地有声。
“汪明,乱世逆党,也配在此聒噪狂吠?朝野皆知,宫中昭永帝稳坐龙椅,是万民公认正统天子,你口中所谓建业陛下,不过是借复辟之名,行谋逆叛乱之实,自欺欺人罢了!你无圣诏私自率兵离开驻地,重兵围困上京帝都,两条重罪叠加,株连满门,死不足惜!”
汪明眼底寒意骤起,目光冷如寒冰,死死锁死城楼之上的身影,高声诘问。
“谢宸安!你敢当着全城将士、两军兵马的面,直言禀报深宫之内,当朝天子真实安危境况?本将念你为国操劳,留你最后几分余地!可你伙同唐太傅封锁宫禁、隔绝朝野,私传伪诏蒙蔽百官,你们才是真正祸乱朝堂、意图颠覆大秦社稷的真逆贼!”
此言一出,城楼上一阵骚动。
几个年轻兵士面面相觑,握枪的手微微发紧。
谢宸安面色未改,反而向前一步,立于城楼边缘。
他直视城下汪明,声音清越,穿透风声。
“汪明,你满口污蔑构陷,颠倒黑白!倒要问问你,你区区河南府节度使,藩镇守将,竟敢私蓄重兵、拥兵自重,不奉天子调令,擅自带兵逼近上京,此等行径,难道不是欺君罔上、心怀不轨?”
他声音微顿,声调渐高。
“你说我瞒着朝臣?那六日前,六部尚书、九卿列班,共议国本,你汪明可曾有一纸奏疏入京?可曾有一言谏议于朝?你远在河南府,手握兵权,却于国难之际,不奉诏勤王,反而另立新君,裹挟宗室,兵临城下——”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汪明面色涨红,嘴唇微动,却无言以对。
朝野礼制、皇权规矩摆在眼前。
昭永帝正统名分无可撼动,他无诏勤王、私自带兵围城,法理之上,本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死罪,百口莫辩。
见汪明语塞,秦建业终于放弃与王清夷布下的道场对抗。
他咬牙收手,勒紧马缰策马冲到汪明身侧,神色阴鸷。
“陛下!”
汪明高呼,连忙打马挡在秦建业马前,示意上前一小队护住秦建业周边安全。
秦建业只抬头望向城楼,声音低沉。
“谢宸安——,让唐太傅、南宁王、安国公王琦……来城楼见我。”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百米,四目相对,双方眼底都透着杀意。
这是秦建业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害他差点功亏一篑的尚书令。
高大俊朗,气质冷峻,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尖锐冷硬。
如此年轻,竟在朝堂有了一言九鼎的分量。
这让他心头一惊,满心戒备。
不知为何,只觉对方莫名熟悉,那眉眼、那轮廓,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压住心底涌起的心惊,冷声道。
“哪怕你祖父谢沛,在我面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谢宸安并未因那句“祖父也不敢放肆”而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城下,带着几分戏谑与讥讽。
“大秦皇帝建元帝?”
谢宸安终于开口,语调慵懒。
“世人皆知,大秦皇帝建元帝二十年前便已经驾崩,你与汪明勾结谋逆,你身后这些,不是什么勤王之师,而是叛军逆党!让大秦陷入内乱,让百姓流离失所的一伙逆贼!…………。”
城下汪明见状,心底越发惊疑。
他深知谢宸安城府极深,谋算万里,行事从来步步为营、绝不无用功。
可今日阵前这般,分明是有意拖延时辰。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汪明眉头紧锁。
莫非谢宸安还有其他后手?
满心惊疑不定之际,远方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
安王终于赶到。
安王远远便看见高坐马上的高大身影。
那人虽身着戎装,背影却刻在他骨血里,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呼吸跟着屏息。
那挺拔的肩背,那握缰的手势,分明是他父王,建业帝!
父王竟真活着!
安王心底涌现出巨大的狂喜。
他猛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热血,扬鞭狠狠抽下。
“驾——”
马蹄声疾,卷起漫天尘土。
城楼之上,谢宸安看着那匹狂奔而来的战马,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终于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