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当家人的声音压得很轻，每个字还是钻进了裴文江的耳朵。
裴文江没回头。
两只手撑在石质护栏上，手背的青筋绷得一根一根全浮出来。
面板还亮着，出城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
他一个一个往下翻。
陆岳，四阶A级轻甲套，四方城消费记录前五。
暗影哨的三个核心成员，平均等级三十四以上。
还有一个ID叫荒原猎手的散人，裴文江对这人有印象，前两天在四方城的锻造大厅一口气订了八把武器，全要四阶以上的胚子。
全走了。
裴文江长长吸了口气，把面板推到一边，大步走到瞭望台边缘。
底下广场上排队的人还是乌泱泱一片。
几个穿着一阶皮甲的散人刚从副职业大厅出来，一边走一边比划着新学的锻造手法，有说有笑。
再远一点，城门附近的系统商店前也排着队。
那群人领了五十金币的补贴，转头涌进去扫低阶药水。
裴文江看着这些人，胸腔里一股闷火烧得嗓子发干。
“老裴，要不把补贴先停了？”
陈氏当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裴文江左手边。
“每人五十金币虽然已经发完一千个名额被停了，但减半的副职业学费我们还在贴钱，照这个烧法，账上撑不了几天。”
“停？”
裴文江扭头看他。
“补贴一停，你猜外面那些散人还会不会进城？四方城现在靠什么？就靠那个免费两个字。你把这块牌子摘了试试，明天城里连给NPC打工的人都凑不齐。”
他手从护栏上松开，背过去，来回踱了两步。
“问题出在高端。”
脚步停下来。
“低端的散人再多，他们消费不了高阶装备，交不出像样的税。真正能给城池造血的，是那些手里攒着四阶五阶装备的高玩。”
刘氏当家人小声补了一句：“可这些人，都去帝城了。”
裴文江没接这话。
他站了快半分钟，脑子里的齿轮飞速咬合。
忽然转身，嗓音沉下来。
“传令下去，四家核心精锐从现在开始全部撤出城防岗。”
刘氏当家人一愣：“撤出城防？那城里谁来维持秩序？”
“让中级NPC的卫队顶上，够用了。”裴文江挥了下手，“咱们自己的人全部派出城，去野外，给我找五阶以上的变异巢穴。”
陈氏当家人和刘氏当家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帝城的装备兑换需要五阶A级的原料，那些高玩为什么往帝城跑？因为他们手里有货。”
裴文江的语速越来越快。
“但货从哪来？野外打的。如果我们先一步把高阶资源点控住，垄断五阶以上的怪物产出，那些大鱼就算想去帝城换装备，也得先看我们的脸色。”
刘氏当家人想了想，点了下头：“堵住上游。”
“对。装备她能做，原料她总不能变出来。”
裴文江说到这里，脸上那层死灰色总算消退了一点。
“另外。”
他压低声音。
“给暗线那边递个话，帝城的兑换规则、库存量、每天的人流，我全都要。那个女人一个人运转一座城，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三个族长领了命，各自散了。
瞭望台上只剩裴文江一个人。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排队的散人。
穿着一二阶白板的身影在阳光底下晃来晃去，热热闹闹的，跟赶集一样。
裴文江关了面板，转身朝台阶走去。
帝城，城主府。
沈清弦把最后一件五阶A级护腕做同化升级的处理。
光芒泛起来，持续不到两秒就暗下去。
库存栏里多了一件双特性护腕，属性自动弹出，防御力加成在五阶区间的上半段，两条特性一条抗性一条回复，中规中矩。
她扫了一眼，随手把护腕分类归档到兑换仓库。
今天才新收上来的装备总共20件，扣掉做成品用掉的10件，仓库里也只多了10件可以慢慢往身上同化的饲料。
这时候门从外面推开。
玫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份从城门守卫那边拿来的出入记录。
“帝城外面的四方城的探子都开始撤了。”
沈清弦端着茶杯，手指没动。
“全部？”
“没，但主力都撤了。往东边和南边去的，看方向应该是奔着高阶怪区。”
沈清弦喝了口茶，杯子放回茶几。
“总算反应过来了。”
她往沙发深处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不过晚了。”
玫瑰在旁边站着，等她往下说。
沈清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唤出面板，翻到帝城的入城记录，扫了一眼今天的数据。
又多了六个人。
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个，快三十了。
数字不大，但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提交了十件五阶装备。
“让兑换窗口的NPC加一条告示，老客户第二次兑换起，入城费减半。”
沈清弦把面板划到管理页面，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玫瑰挑了下眉：“给老客户打折？”
“养鱼。”
沈清弦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解释。
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
窗外的帝城依旧空旷，几栋核心建筑之间的空地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偶尔有一两个刚兑换完装备的玩家从大厅里走出来，脚步带风，急匆匆往城门方向赶，一秒都不想在城里多待，恨不得马上穿上新装备去野外试刀。
沈清弦收回视线。
这座城就该是这个样子。
没有烟火气，没有叫卖声，没有成群结队的散人挤在街上闲逛。
她对这个金字塔塔尖的收割才刚刚开始，会随着时间和事件的发酵收割的收益越来越高。
九州城，作战指挥室。
投影在长桌上方铺开，是一张覆盖整个C39区东部的战略地图。
红色的标记点散落在地图边缘的荒野深处，每个点旁边都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战损数字。
宗政御站在桌前，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帽在手心里转了三圈。
“第七战役小组，十二人编制，在东北角的裂谷巢穴遭遇五阶变异岩蟒，折了八个。”
副官站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叠战损报告，声音越念越小。
“第三外勤大队的侦察分队在南部沼泽区发现了一个疑似六阶的孵化巢穴，还没来得及探明就被巡逻的变异体发现了。五个人，跑回来两个。”
宗政御把笔帽攥紧。
“攻略组现在的装备平均水准是什么级别？”
副官翻了一页：“四阶A级到五阶C级之间，大部分主力穿的还是之前从系统城镇领的制式装备。”
放在现阶段的野外强度面前，这些东西跟纸糊的差别不大。
宗政御松开手，把笔丢在桌上。
“帝城那边的装备兑换，你跟进了吗？”
副官犹豫了一下：“跟了。我安排了两个人以散人身份去排过队，兑换规则确认无误，十件五阶A级换一件双特性，基础属性翻到一点五倍。”
他从报告底下抽出一张数据表，推到宗政御面前。
“这是吴定邦那条喇叭里贴出来的属性面板，磐石重铠，防御力一千一百五十，双特性。技术组核验过，数据没有做假的痕迹。”
宗政御把数据表拿起来看了几秒。
“如果我们的主力换上这种级别的装备，南部沼泽那个六阶巢穴，能打吗？”
副官想了想：“如果有十五套以上的双特性重甲，配合现有的火力编制，有希望正面硬扛。”
“十五套。”
宗政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十五套意味着一百五十件五阶A级装备作为原料。
开服将近十多天了，武备库里倒是有存货，拼一拼能凑出来。
但问题从来不在原料上。
问题在那座城的主人。
宗政御把截图放回桌上。
上次在拍卖行的经历还清晰得很。
他出到三百万去抢建城令，被四家联合体掀翻在地。
然后那个女人站在零级包厢里，用一句谢谢各位买单把全场的人按在了椅子上。
自那以后，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节点跟帝城接触。
等来等去，等到的是野外巢穴越来越多，官方的人越折越少。
副官还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报告。
“下午还有一个紧急议题。”
副官的声音里带着犹豫。
“财阀那边也开始往野外派精锐了，看方向是冲着我们找出来的那些高阶资源点去的，如果他们抢在我们前面控住五阶以上的产出区……”
“那我们连买原料去帝城换装备的资格都没了。”
宗政御替他把话说完。
副官点了下头，没再往下讲。
指挥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桌上的投影还亮着，那些红色标记点在地图上一闪一闪。
每一个点背后是一次失败的攻坚，几条消失的人命。
宗政御把面前那叠战损报告合上，看了看时间，直接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副官跟上来还在不解的问：“老大？”
“去帝城，我要见见帝城主，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练级，我和她约好了，这次见面谈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