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对地势十分熟悉,如果不是村里的人,就是已经多次来此探查过地形。
这人个子不高,裹着一件宽大的工装外套,口鼻被口罩和帽子严严实实地遮住,根本看不清五官。
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没有往梁哲的来时路走,而是扑向下山的方向,这样看来,目标至少不是甜甜!
也许他已经判断出,如果冲着甜甜的方向,那边是一片平路,很有可能人还没到,就已经被梁哲追上击毙了。
所以他只能借着地形,在各个坟茔中间穿插来去,既扰乱梁哲视线,又能阻止他的追击。
“站住——!”
梁哲早已猜到他的意图,奈何这里全是坟茔,而且建得极不规整,有的坟包大,有的坟包小,绕起来特别吃力。
不仅如此,还要预防对方放的冷枪。
而梁哲几次抬腕,对方都像一只土拨鼠似的,用坟包掩藏自己身形,以至于后面的几枪全都落空。
眼看前面就是这座山坡的尽头,那里立着一块大石,恰好挡住了山下的视野。
那人脚步不停,人在大石上一点,已经借势向山下跃了下去。
梁哲心头一惊,这座山虽然不算太高,但这样毫无防备地一跳而下,必然会摔得非死即伤。
他快步自后赶上,探出身子向下一望,立刻明白——中计了!
石头下早已系好了一根长绳,那人踩着石头跳下,左手疾探,已经抓住绳子,像只灵活的猴子,几下就荡到了半山腰。
梁哲大怒,双手持枪刚要瞄准,那人一抬手,掌中寒光一闪,绳索被割断,他以手护头,连滚带翻朝着山脚下落去。
“砰!砰!”
梁哲接连两枪射空,那人已经落到山下——那里早已堆好了干草垛,他在草垛上顺势几个翻滚,跳起来迅速跑远了。
梁哲收枪,心中没有半刻松懈,反而越提越紧——
不知道江树仁和甜甜怎么样了!
如果再有第二个同伙,趁着自己追击敌人时对他们祖孙下手……
他不敢往下再想,人跳起来,朝着来路发疯似的狂奔回去。
他追击凶手的时间并不算长,从发现异样,到凶手逃脱,两人间的交手电光火石,但实际时间不过才五六分钟。
可即便只这么短的时间,一旦对方做出什么举动,自己恐怕也回天乏术。
他好不容易跑出坟圈,沿着来时路拼命狂奔,离着远远的就已瞧见,方才江树仁领着甜甜站过的地方,此刻竟然半个人影也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遍凌乱的足印!
所有最可怕的预测和担心在这一刻全都在脑中炸响,梁哲只感觉气血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甜甜!三舅——!”
他扯开嗓子,不管不顾地嘶声大喊,“扑楞楞”两声,落在墓碑上的乌鸦应声振翅,飞过了他的头顶。
“甜甜——!”
梁哲眼睛都急红了,下一声呼喊已经到了唇边,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怯怯响起:“爸……爸爸……”
梁哲整个人一激凌,立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坟包后面,江树仁满头大汗,一点一点冒了出来。
直到这时,梁哲悬着的那颗心才猛地一收,他吐出口长气,发现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浸满了冷汗。
自己生死边缘的一瞬,他并没有太过害怕,反而在回来寻找女儿的这一路,他几次三番都感觉到腿软。
如果对方真的还有同伙,只怕自己此刻早已追悔莫及。
“甜甜,过来。”
他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藏在坟后的小姑娘立刻跳起来,像只终于得到庇护的幼崽,一头扎进了父亲怀里。
“爸爸,你没事吧!”
小姑娘清脆的童音是世间最好的良药,梁哲只听了一句,就把女儿牢牢抱在怀里。
“你怎么样?三舅姥爷呢?吓坏了吧?”
“我没事,没事……”
江树仁一身灰土,踉跄着从坟后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魂。
说起方才的惊险,江树仁仍心有余悸:梁哲前脚刚走,甜甜就突然拉住他的手,
悄声说,“舅姥爷,咱们快躲起来。”
江树仁还没反应过来,有点懵懵地问,“啊?怎么了?”
甜甜不说话,小手使劲用力,拉着他往坟堆深处走。
他只好顺着小姑娘的意思跟上,他哪里知道,甜甜有种超乎常人的直觉,不仅嗅到了方才的异味,还隐约感觉到,有坏人,正在朝她和舅姥爷的方向逼近。
祖孙两人刚刚把身子藏好,就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沿着上山路悄悄摸了上来。
那些人显然知道梁哲敏锐,不敢跟得太近,打算从身后包抄,哪知就慢了这么一会,已经找不到祖孙二人的身影。
为首一人压低声音,“大的交给鹰隼,咱们负责找小的。”
话音刚落,几人便分散开来,在坟茔间开始搜索。
江树仁这才惊觉,江家村祭祖的坟地,竟然真的混进了坏人!
而且听这说话的口音,绝不是本村人,他们的目标,显然是冲着梁哲和甜甜!
江树仁心头狂跳,又惊又怕,掌心攥满冷汗,下意识把身边的甜甜护在了怀里。
要不是这小姑娘机警,祖孙两人此刻早已成了对方的枪靶子。
可这片坟地本就无遮无拦,任由对方这么搜索,找到他们也只是迟早的事。
好在江树仁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年轻时候,遭遇鬼子屠村,全家人想方设法和他们迂回躲避,这才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眼见对方的搜索越来越近,他灵机一动,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随后轻轻落入了一座大坑。
那是江家村的老规矩,村中老人一旦有了年纪,为了预留后世,会提前挖好一座空坟。
平常用扎好的竹帘盖在上头,隔个十天半个月,就有家中晚辈上山,把竹帘子挪开,让太阳晒一晒坑底,防止里面潮湿,等天气不好,再把帘子盖回去。
江树仁抱着甜甜,就落在了这座空坟里。
旁边放着沾满泥土的竹帘,他探手将帘子盖好,那上面本就布满泥土,飘着枯叶,乍一看,几乎和周围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人不踩上去,就不会发现异常。
祖孙两个人紧紧蜷缩在下面,屏住呼吸,听着头顶脚步声来回逡巡,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