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陆清晏离开雁门关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方书办又来了。这一回他的脸色好多了,进了正房,把信递给云舒微。“夫人,陆大人的信。”
云舒微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舒微吾妻,见字如面。伤已大好,不日即归。勿念。清晏。”
云舒微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蓝得刺眼的天。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七月了,桂花开了。
“方大人,”她转过身,“他什么时候能到?”
方书办算了算。“从雁门关到京城,快马加鞭,要七八天。陆大人有伤,骑马不能太快。估摸着,八月初能到。”
云舒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八月初三,陆清晏到了。
他是黄昏时分进城的。没有让人通报,没有惊动任何人。他骑着马,从朝阳门进来,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南。街上的人看着他,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陆大人”,更多的人围过来,看着他那身沾了土的官袍,看着他肩膀上缠着的绷带,看着他消瘦的脸。
“陆大人回来了!”
“陆大人打胜仗了!”
“陆大人好——”
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哭,有人笑。陆清晏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朝他挥手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骑着马,慢慢走。
梧桐巷里,府门开着。云舒微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时安,皎皎拉着她的衣角,站在她旁边。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簪着那支赤金步摇。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骑着马走过来的人,看着他肩膀上的绷带,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笑了。
陆清晏下了马,走到她面前。他站在那里,看着妻子,看着女儿,看着儿子。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皎皎先开口了。“爹爹,你答应过我的,你回来了。”
陆清晏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他的肩膀还在疼,可他没有松手。
“爹爹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皎皎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一抽一抽的。
云舒微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她把时安递给他,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儿子。时安也看着他,眼睛乌溜溜的,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爹爹。”他说。声音很轻,很软,像刚出炉的糯米糕。
陆清晏愣了一下。时安会叫爹爹了。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学会了叫爹爹。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走,回家。”他说。
云舒微点了点头。一家人,走进了府门。身后的门关上了,隔绝了外头的世界。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
春杏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看见陆清晏,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差点掉了。“大人,您回来了!”
陆清晏点了点头。他在廊下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正好。
“夫人吩咐的,每天都泡着,等大人回来喝。”春杏的声音有些哑。
陆清晏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云舒微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陆清晏没有说话。云舒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肩膀上的绷带。绷带是新的,白白的,可她知道,底下是什么。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陆清晏看着她。“哪样?”
“不许再冲到前面去。你是文官。”
陆清晏笑了。“我是神机营的主事。”
云舒微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
陆清晏伸出手,替她擦了。
“我答应你,下次不冲了。”
“你上次也答应过。”
陆清晏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年从泉州回京,路上也是受了伤,也是这么答应她的。
“这回是真的。”
云舒微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信你。”
窗外,天暗了。廊下的灯笼亮了,橘黄的光晕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皎皎跑过来,趴在爹爹膝上,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给我们讲讲打仗的事。”
陆清晏摸了摸她的头。“好。等吃完饭,爹爹给你们讲。”
皎皎高兴了,跑去找弟弟,说爹爹要讲故事了。时安还听不懂,可跟着姐姐笑。
晚饭是云舒微亲手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鸡汤。都是陆清晏爱吃的。他吃了很多,比平时多了一倍。云舒微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好吃吗?”
“好吃。”
“那多吃点。”
陆清晏又吃了一碗饭,把汤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说:“舒微,我想歇几天。”
云舒微看着他。
“户部的事,交给方书办。我想在家歇几天。”
云舒微点了点头。“好。”
那天夜里,陆清晏睡得很早。他躺在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桂花皂角的气味,听着窗外枣树上的虫鸣,觉得浑身上下都松了。云舒微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夫君。”她轻声唤。
“嗯。”
“你答应我的事,要记住。”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我记住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纱上,白晃晃的。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云舒微没有睡。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