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实验室，不是给人看病的地方。
地下室里，一排排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是从济南周边的村庄抓来的。他们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关在笼子里，像牲口一样。有的人身上已经长满了脓疮，有的人在发高烧，有的人在昏迷，有的人已经死了。
山口惠子每天都要下去巡视。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边走一边记录。她看那些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培养皿里的细菌。
“这批，注射鼠疫菌，观察潜伏期。”她对身边的助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今天的午餐菜单，“那批，注射炭疽菌，记录发病过程。角落里那个，注射霍乱菌，每隔两小时抽一次血。”
助手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军医，叫中村。他看着笼子里那些痛苦的人，脸色有些发白。
“少佐，这些人……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山口惠子转过头，看着他。“中村君，你知道这场战争，每天要死多少人吗？”
中村摇了摇头。
“几万。”山口惠子说，“几万日本士兵，几万中国人，几万美国人，几万英国人。每天。而我们做的，是为了让更多的日本人活下来。这些人，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
中村低下了头。“是，少佐。”
山口惠子转过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地下室，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终于摆脱了他的控制。
她放在他书房的绝密计划书竟然没泄露。
她计划是把计划书放在他父亲书房，这样如果泄露也是他父亲手中泄露的，那他就会被问责，甚至调回日本。
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
但是没关系，结果是好的，那个男人终于死了，不枉她收买了山口正雄的司机，在山口被刺杀的时候配合了一把。
她早就查到国党要暗杀的动作了。
走廊里，中村正在等她。“少佐，东京来的文件。”
山口惠子接过来，打开。第一页写着……“鲁北支队，限一个月内完成鼠疫菌的实战应用准备。目标是鲁西地区的中国军队和平民。预计投放量：五十公斤。”
山口惠子把文件合上，揣进口袋。“知道了。”
——————
王斯年接到暗杀命令的时候，正在瑞丰祥的账房里对账。
王叔走进来，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破译好的密电放在桌上。
“组织上的命令。”
王斯年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打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济南地下党：接上级指示，日军济南细菌战基地‘鲁北支队’已开始进行人体实验，残害我同胞无数。该基地技术负责人山口惠子，罪大恶极，必须铲除。限你部于本月内完成暗杀任务。”
这组织看来是查到了什么才急需解决惠子。
王斯年用打火机烧毁纸：“基地的情况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王叔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这是基地的平面图，内线冒死画出来的。地面三层，地下一层。地下是实验室和关押室，地面是办公室和宿舍。山口惠子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她每天上午八点进去，中午出来吃饭，下午两点再进去，晚上六点出来。她每周五晚上会去基地后面的小教堂，一个人待一个小时。”
王斯年“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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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傍晚六点。
济南细菌战基地后面的小教堂，是一座破旧的、被日本人征用的天主教堂。教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有一个残缺的天使雕像。夕阳照在教堂的尖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斯年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戴着一顶鸭舌帽，蹲在教堂对面的屋顶上。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了，腿麻了，腰酸了，可他不敢动。因为他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
六点十分，教堂的门开了。
山口惠子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半个月前又瘦了很多。她走到第一排长椅前，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王斯年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教堂后面的巷子里。他走到教堂的后门，推了一下，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教堂里很暗，只有几盏蜡烛在燃烧，发出昏黄的光。山口惠子跪在圣母像前，她的背影很小，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王斯年从怀里掏出勃朗宁，装上消音器，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山口惠子听到了，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王斯年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山口惠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爹死了以后，我就知道，下一个是我。”
王斯年举着枪，指着她的胸口。“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跑到哪里去？回日本？东京的军官们不会放过我。留在中国？中国人不会放过我。”她笑了。“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惠子，你在基地做的事……”
“我知道。”山口惠子打断他，“我杀了很多中国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我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给他们注射细菌，看他们慢慢死去。我记录他们的体温、脉搏、呼吸、排泄物的变化，分析他们的血液、尿液、粪便、组织切片。我把他们当成小白鼠，当成实验品，当成数据。”
“他们不是人。”
“他们不是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在我眼里，他们不是人。”
王斯年的手在发抖。“惠子，你也是人。你怎么能……”
“因为我不把自己当人了。”山口惠子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疲惫。“从我第一次拿活人做实验的那天起，我就不把自己当人了。因为我如果把自己当人，我就下不去手。我如果下不去手，我爹就会打我。他打我的时候，很疼。”
她伸出手，摸了摸额头上的那道疤。“这道疤，是他用茶杯砸的。那一年我十五岁，他说我没有好好完成任务，他让我去勾引一个中国军官，我没有做到。他说我是个废物，不配做他的女儿。”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把自己当人了。因为人不配活着，只有工具才配活着。我就是一件工具，一件杀人的工具。”
王斯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伤疤，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惠子，”他开口，声音很低，“下辈子，别再做日本人了。”
山口惠子笑了。
“好。”
可谁又知道她的母亲就是中国人，她也有一半中国人的血统。
“王先生，我可以死，但不是现在，我的实验成果还没出来，现在我死就是半途而废，你知道吗，这项伟大的成就出来我就能青史留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