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初低头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念念这孩子,从小就有些不一样。
她出生的时候,苗初就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在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分走了一半。不是疼痛,也不是虚弱,而是一种……空落落的。
起初苗初没太在意。她以为是产后正常的身体变化,加上那几年日子不好过,吃不好睡不好,身体虚一些也正常。
可后来她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的空间开始变小了。
速度很慢,慢到如果不刻意去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但苗初不是普通人,她对空间的感知就像人对温度的感知一样敏锐。她清楚地知道,那个原本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的空间,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一年。两年。三年。
到了念念三岁那年,苗初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天她在厨房做饭,念念一个人在客厅里玩。苗初从窗户看出去,看见女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小丫头正专心致志地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握在手里消失了。
苗初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她快步走到客厅,蹲在女儿面前,看着那块积木凭空消失了,又凭空出现了。念念抬起头,看见妈妈震惊的表情,歪着脑袋,天真无邪地笑了。
“娘,你看,我把积木藏起来了,谁也找不到。”
苗初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念念……你什么时候会的”
念念想了想,说:“一直都会呀。”
一直都会。
苗初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件事。她的空间和念念的空间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通道。
她的空间里能看到小空间里的积木,就是不能操纵他们。
而且,念念的空间在成长。
就像一棵小树苗,它在不断地吸收养分,不断地扩张。而它吸收的养分,恰恰来自苗初的空间。苗初的空间缩小一分,念念的空间就扩大一分。
这就是为什么,从念念出生的那一刻起,苗初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分走了。
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空间。
苗初看着怀里乖巧的女儿,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念念乖。”苗初说,“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你的法术有多厉害,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切勿让别人知道。”
念念抬头,大眼睛里映着母亲温柔又认真的神色:“爹也不可以吗?”
苗初想了想,语气软了几分:“可以,你别吓着你爹就行。”
念念弯起嘴角,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不会的娘,爹早就发现了。”
苗初一愣,随即摇头失笑,呵呵,这个陆今安。原来他早就知道。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粗犷又热络的声音:“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告诉兄弟们去接你!”
苗初抬头一看,一个身材壮实、剃着光头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笑,那架势活像回了自己家。正是光头强。
他进了岳家的大门,丝毫没有把这儿当别人家的拘谨。
苗初把念念放下来,拍了拍裙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你这不是知道了。说,你是不是在我家安插眼线了?”
光头强一拍脑门,满脸冤枉:“大小姐你这说的哪里的话!我这是保护!您也知道现在港城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怕有人不长眼摸到干娘这边来,就留了两个兄弟在附近看着点。这不叫眼线,这叫安保措施!”
苗初挑眉看他,没接话。
光头强赶紧转移话题,搓着手凑上来:“大小姐,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咱们娱乐城看看?现在整得可好了,比您走之前翻了两倍大。”
“那就现在吧。”苗初打断他。
光头强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乐得嘴都合不拢:“好嘞!我这就叫人备车!”
苗初原本打算今天约见八大管家,把这一年多积压的账目和各方势力的变动梳理一遍。没想到最先来的不是那八位管家,而是这个风风火火的光头强。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难猜,这些年光头强在港城扎下了根,势力越铺越广,连带着在岳家周围也确实安插了不少人。
苗初之前对这个人始终存着几分戒备。她派人反盯梢过他很长一段时间,查他的底细、他的往来、他每一笔生意的来龙去脉。
可这些年下来,倒真没发现什么异常。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光头强逢人就说大小姐是他的救命恩人,说他这条命是苗初给的。
后来岳婉晴看他确实实心实意,也就认了他当义子。
苗泽华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光头强拎着大包小包上门,老爷子脸上那点笑意是藏不住的。
车子很快停在了娱乐城门口。
说是娱乐城,外面看倒不算张扬,牌子写着“娱乐城”,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见了光头强齐齐弯腰喊“强哥”。
苗初走进去,才发现里面确实比记忆中阔气了不少。
一楼是游戏机厅,老虎机排了两长溜,噼里啪啦的硬币声混着嘈杂的人声,烟雾缭绕中一张张亢奋或颓丧的脸从眼前掠过。
这是苗初根据后世的设想发给制造业让他们赶制的,没想到还像模像样的。
光头强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像个献宝的孩子:“二楼是台球室和保龄球,三楼是餐厅,四楼五楼是KTV和桑拿,六楼嘛……”
他压低声音,嘿嘿一笑:“六楼是VIP区,有些客人喜欢玩点刺激的。”
苗初脚步一顿:“什么刺激的?”
难道搞黄色?
光头强眨了眨眼,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大小姐您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六楼的格局和下面截然不同。
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厚重的绒面地毯和沉闷的空气,走廊两侧是深色木门,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穿西装戴耳麦的壮汉。
见到光头强,他们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在苗初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光头强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像被释放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房间很大,足有两百来尺,中央摆着一张百家乐赌台,周围还散着轮盘、牌九桌和几台电子赌马机。
十几个人或坐或站,手里攥着筹码,眼睛死死盯着赌台,脸上的表情比一楼那些老虎机前的赌徒还要狂热十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雪茄味和威士忌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欢呼或咒骂。
苗初的目光扫过去。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细金链子。
他坐在百家乐台前,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座小山,少说也有四五十万。他身旁还站着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年轻人显然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一边把一大叠筹码推到“闲”上,一边扯着嗓子喊:“开!开!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个邪!”
荷官面无表情地翻开牌……“庄”八点,“闲”零点。那堆筹码转眼就归了庄家。
年轻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地上发出巨响。他把剩下的筹码哗啦一声全推了出去:“全押!全押!”
苗初偏头看向光头强,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这是怎么回事?”
光头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小姐,这几位都是自己人,底子干净的,没什么问题……”
苗初转头看向光头强,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她说的话。
“找个安静的地方。”
那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吩咐。
光头强跟了苗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用这种口吻说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带路。
穿过走廊时,大厅里的喧嚣被厚重的隔音门层层过滤,最终消失在身后。
光头强推开走廊尽头一间包间的门,这是他自己平日歇脚的地方,不算大,但胜在清净,一张红木茶几,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仿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苗初走进去,没有坐下。她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光头强,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光头强关上门,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对上苗初那双平静到几乎没有情绪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光头强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可那股子心虚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只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小姐,您听我解释,这地下赌场的事……”
“光头强。”苗初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我要这间屋子里所有的赌桌全部拆掉,一个筹码都不许留。把这个六楼关停。”
光头强的笑容彻底垮了,像是被人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只剩下满脸的僵硬和难以置信。
“大小姐,这、这生意做得好好的……”他结结巴巴地比划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每个月流水那个数,您知道吗?六位数!六位数啊!咱们兄弟们跟着我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过上了几天好日子,您这一关,大家伙儿喝西北风去啊?”
“你知不知道赌博是犯法的?”
看着光头像闪躲的眼神。
苗初声音依旧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剜进光头强的耳朵里:“你知道,还干?”
“我、我这不是……”光头强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都打点好了!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警察那边每个月孝敬着,警察的人来都不来,谁会找麻烦?”
苗初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过咫尺之遥,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比光头强弱了整整一个头,可这一刻,光头强觉得自己像个被猫盯住的老鼠。
“你是想等警察自己找上门来?”苗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是想等哪一天出了大事,你光头强吃牢饭了,我才来收尸?”
光头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苗初退后一步,语气缓了缓,却依旧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是为了赚钱。但你记住,我们不缺钱,没必要铤而走险。这间赌场,今天必须关。”
“大小姐,现在有钱人都爱玩这个,您刚才也看见了,那个沈家辉,沈宝山的儿子,人家什么身份?人家都来玩!大家都这么干,您怎么就……”光头强梗着脖子,青筋在光亮的头皮上若隐若现,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大小姐为什么偏偏要跟他过不去,“我都打点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绝对不会!”
苗初无语。
这熊孩子当真得打一顿才好。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换了个话题:“几年不见,你武术练得怎么样?”
光头强一愣,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他还没从赌场的事里回过味儿来:“啊?还、还行吧,每天都练着,强身健体……”
“练练?”苗初说着,已经把开衫的扣子解开两颗,袖口往上卷了两卷,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
“大小姐……”光头强终于意识到她要干什么了,脸色刷地白了,“您别开玩——”
话音未落,苗初的拳头已经向他飞来。
那一拳又快又准,带着风声直奔面门。光头强好歹也是在码头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本能地偏头躲过,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嗡嗡作响。
“嚯!大小姐你来真的!”光头强往后跳了一大步,撞翻了身后的花盆架,那盆绿萝连泥带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苗初没有回答,第二拳已经跟了上来。
光头强刚开始还只是躲闪,左支右绌地在包间里上蹿下跳,把椅子撞得东倒西歪。
他以为大小姐只是吓唬吓唬他,打几下出出气就完了。可三招过后他发现不对劲……苗初的每一拳都是奔着要害来的,角度刁钻,力道狠辣,根本不像是切磋。
他开始出拳还手。
结果就是……惨不忍睹。
苗初的身法快得像鬼魅,光头强的拳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而她的拳头却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挑他肉厚的地方招呼。
左肩一拳,右肋一脚,下巴一肘,膝盖一顶,光头强那五大三粗的身子在她面前像个笨拙的狗熊,被耍得团团转。
不到五分钟,光头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活像一只被揍怕了的大型犬。
“大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破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