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中军帅帐。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的气味,混着皮革和酒肉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魏公李密,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帅位上,端着一只鎏金酒爵,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运筹帷幄的笑意。

帐下,众将分列。

“程咬金此人,有勇无谋。”

李密轻晃酒爵,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然。

“被张须陀五千精锐,围在苍狼谷,绝无生路。”

“他一死,他手下那些只认他,不认我魏公的骄兵悍将,也就散了。”

“于我瓦岗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话音一落,帐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魏公深谋远虑!”

“区区一个程咬金,死了便死了,正好为我瓦岗清除内患!”

秦琼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猛地从帐外传来。

帘门被一把掀开,一个浑身泥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重重跪倒在地。

“魏公!苍狼谷……苍狼谷急报!”

李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放下酒爵。

“讲。”

那斥候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

“程……程将军他……他没有死!”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斥候身上。

李密眉头一蹙,身子微微前倾。

“他突围了?”

“不……不是……”斥候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他带着剩下的几百弟兄,投了!他投了太行山里一个叫薪火寨的山头!”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帅帐之内,轰然炸响。

那些谄媚的笑,凝固在脸上。

那些恭维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设计的,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的妙计。

他等着收割的,程咬金死后的政治遗产。

竟然,就这么,给别人做了嫁衣?

“你说什么?”

李密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魏公饶命!千真万确!那薪火寨不知从哪冒出来,用一种……一种会爆炸的妖法,冲垮了隋军后阵!张须陀的兵,败了!程将军……程将军就跟着他们走了!”

会爆炸的妖法?

薪火寨?

李密猛地站起身。

他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狰狞。

“程咬金!”

他一声咆哮,声音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无耻匹夫!阵前叛逃!”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面前那张沉重的帅案上。

“哐当——!”

帅案翻倒,上面的地图、令箭、酒爵,滚落一地。

“本公如此信他!将一军之重任交予他手!他竟然投靠山匪!这是打我李密的脸!是打我瓦岗所有人的脸!”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帐内来回踱步,双目赤红。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一旁的徐世绩。

“徐世绩!”

“这就是你当初向本公举荐的忠勇之士?!”

徐世绩脸色一白,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魏公息怒!臣……臣也未曾料到,程咬金竟会如此……”

秦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进了冰冷的深渊。

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程咬金是如何被一步步逼进死地的。

他更知道,李密此刻的愤怒,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背叛”。

而是因为,他亲手磨好的一把刀,捅向了敌人,却被另一个人,轻飘飘地捡走了。

他看着那个还在咆哮,还在咒骂,将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的魏公。

秦琼的眼神,冷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过去,他敬李密是礼贤下士的明主。

后来,他畏李密是深谋远虑的枭雄。

而现在。

他看着李密,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刻薄,寡恩,容不下半点功臣的,陌生人。

他那只一直紧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

不是因为放松。

而是因为,他觉得,再握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李密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扫过帐下每一个将领的脸。

“传我魏公令!”

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

“程咬金,身为我瓦岗总管,却阵前投敌,罪大恶极!从即日起,革除其一切职务!全军上下,凡见此獠,格杀勿论!”

“还有那个薪火寨!”

他走到倒地的帅案前,一脚踩在那散落的地图上,精准地踏在了太行山的位置。

“藏污纳垢,收留叛将,与我瓦岗为敌!”

“将此地,列为头等大敌!”

“本公不日,必将亲率大军,将此等蛇鼠之辈,夷为平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还有!”

“从今天起,彻查全军!”

“所有与程咬金过从甚密之人,一律严加审查!”

“若有二心,定斩不饶!”

这最后一道命令,像一阵阴风,吹过所有人的脊梁。

帐内,一片死寂。

原本因为同仇敌忾而凝聚起来的气氛,瞬间被猜忌和恐惧,撕得粉碎。

人人自危。

秦琼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华丽的地毯。

他忽然觉得,这温暖如春的帅帐,比苍狼谷的冰天雪地,还要冷。

……

瓦岗的风暴,刚刚掀起。

千里之外的太行山,薪火寨的议事坪里,气氛却同样凝重。

一张长条桌上,没有酒肉。

只有几盏油灯,和一本摊开的,写满了数字的账簿。

江宸,裴宣,还有刚刚上任的总教官程咬金,围桌而坐。

“首领。”

裴宣的手指,点在账簿的最后一页,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这是最新的名册。”

“加上程将军带来的四十七位弟兄,和这几日陆续收拢来的流民,我们寨子里,能张嘴吃饭的人口,已经突破三千了。”

程咬金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他第一次参与这种会议,感觉有些新奇。

江宸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粮食,还能撑多久?”

“秋收的杂粮,已经陆续入库。省着点吃,撑过这个冬天,问题不大。”

裴宣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两个用朱笔圈出来的字。

“但是,盐,快要见底了。”

“还有铁。”

“打造兵器,修补农具,消耗巨大。我们从隋军那里缴获的库存,已经用了十之七八。”

“长此以往,不出两个月,我们就要没铁可用了。”

程咬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

“这可不是小事。”

“人,几天不吃饭,饿不死。可要是缺了盐,浑身没劲,别说打仗,连路都走不动。”

“没铁,就更要命了。弟兄们手里的家伙,都是吃饭的家伙,坏了没得补,那还打个屁的仗!”

议事坪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噼啪”作响。

胜利的喜悦,被这个无比现实的问题,冲刷得干干净净。

江宸看着账簿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字,目光,却投向了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沉默的群山。

三千张嘴要吃饭。

三千条人命要活下去。

这副担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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