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军大营,死气沉沉。

那场冲天的大火,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每个士兵的心里,都留下了一块无法愈合的疤。

虽然李密下令后撤五里,深沟高垒,做出一副固若金汤的架势。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被困住了。

不是薪火寨被困在了山上。

是他们这两万大军,被困在了这座黑漆漆的太行山里!

……

一支二十人的巡逻队,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山脚的密林中。

带队的校尉,手死死攥着刀柄,掌心全是汗。

周围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人粗重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娘的,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

校尉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道。

“谁要是敢打瞌睡,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没人回应。

每个士兵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草丛和岩石。

突然!

队伍末尾的一个士兵,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根不起眼的,横在地上的藤蔓。

他没在意,抬脚就要跨过去。

就在他脚掌抬起的瞬间!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他头顶的树冠中炸响!

那士兵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抬头。

一根削尖了的,碗口粗的巨木,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下!

“噗嗤!”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血肉破裂声响起。

那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人就被巨木,硬生生砸成了一滩肉泥!

鲜血混着脑浆,溅了旁边同伴一脸!

“敌……敌袭!”

那同伴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唰!唰!唰!”

回应他的,是十几支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

箭矢又快又狠!

专门瞄准他们队伍的空隙,专门射向他们甲胄防护不到的脖颈和面门!

“啊!”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巡逻队瞬间乱成一团,他们挥舞着兵器,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结阵!快结阵!”

校尉目眦欲裂,疯狂地咆哮着。

可没人听他的了。

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小队。

幸存的士兵扔掉兵器,哭喊着,手脚并用地向着来路爬去。

他们只想逃离这片该死的,会吃人的森林!

林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留下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和那滩已经分不清人形的烂肉。

……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每天都在太行山脉的各个角落上演。

今天,一支运水的队伍,在河边遭遇伏击,水桶被砸烂,十几个人只跑回来一半。

明天,一队砍柴的辅兵,莫名其妙地掉进了伪装好的陷阱里,被坑底的竹枪扎成了刺猬。

后天,李密亲自派出去清剿的五百精锐,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反而被各种陷阱和冷箭折腾得丢盔弃甲,灰头土脸地逃了回来。

带队的将军跪在李密面前,羞愤欲绝。

“魏公!末将无能!”

“那些山匪,他们……他们根本不跟我们打!”

“他们就像山里的猴子,滑不溜手!我们一追,他们就钻进老林子里,我们一撤,他们就在后面放冷箭!”

“山里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

“我们有三百个弟兄,不是被蛇虫咬伤,就是掉进坑里摔断了腿!”

“魏公,这仗……没法打啊!”

李密坐在帅案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帅案上的一只名贵瓷杯,早已被他捏成了碎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一滴滴落下,他却恍若未觉。

打?

怎么打?

对方根本不给你打的机会!

他们就像附骨之疽,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苍蝇,嗡嗡嗡地在你耳边飞来飞去。

杀不死,赶不走!

一点点地,消耗你的体力,摧残你的意志!

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折磨。

“听说了吗?山神爷发怒了,说魏公德不配位,要降下天罚!”

“我三叔家的二侄子,昨晚站岗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个没头的鬼影在帐篷外飘……”

“别打了,咱们回家吧,再待下去,命都要丢在这鬼地方了!”

各种各样的谣言,像长了腿一样,在整个大营里疯狂传播。

士兵们白天要提心吊胆地巡逻,晚上被蚊虫和噩梦折磨得彻夜难眠。

短短十几天,整个瓦岗大军,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每个人都眼窝深陷,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恐惧。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军营里,因为一点小事就拔刀相向的斗殴,每天都在发生。

逃兵,也从一开始的零星几个,变成了每天几十个。

李密用尽了所有办法。

他派出了督战队,斩杀了几十个逃兵和传谣者。

可这没用。

血腥的镇压,只能带来片刻的安静,却无法驱散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名为“恐惧”的阴云。

这支曾经威震中原的无敌之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部开始腐烂。

……

夜。

秦琼披着甲,沉默地走在营地里。

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他看到,几个士兵为了抢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他看到,一名军官正用鞭子,疯狂抽打一个因为太过疲惫,靠着栅栏睡着的哨兵。

那哨兵被打得皮开肉绽,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秦琼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还是那支曾经战无不胜的瓦岗军吗?

这哪里是军队!

这分明是一座,正在走向崩溃的人间地狱!

他想起了那封江宸派人送来的信。

信上没有一句劝降的话,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秦将军,你浴血奋战,究竟为何?”

是啊,究竟为何?

为了李密的野心?

为了让他坐上那张龙椅,然后让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像牲口一样,被活活折磨死在这片山沟里?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秦琼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薪火寨打过来,这两万大军,自己就要先崩溃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迈开沉重的步伐,径直朝着李密的大帐,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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