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朔方城。
这里原本是汉唐与突厥拉锯的血肉磨坊,如今却变成了喧嚣的超级集市。
风沙里夹杂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膻味。
那是羊毛的味道。
成千上万吨的羊毛,像是一座座移动的灰白色山丘,堵塞了通往关内的每一条官道。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税务官,手里挥舞着警棍,声嘶力竭地吼着。
他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在他面前,是几百个挤成一团的突厥牧民。
这些人早就没了往日骑在马上挥舞弯刀的凶悍劲儿。
他们现在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背上背着巨大的麻袋,手里牵着满载的骆驼,拼了命地往收购点里挤。
“长官!收我的!我的羊毛好!”
“我的!我是阿史那部的!我有五千斤!”
“滚一边去!我先来的!”
争吵声,谩骂声,还有骆驼的嘶鸣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朔方城的城墙给掀翻。
安大胡子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现在可是这里的“财神爷”。
作为皇家特许的四大皇商之一,他手里握着收购羊毛的“尚方宝剑”。
“掌柜的,这帮突厥蛮子疯了。”
旁边的小伙计一边擦着汗,一边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有余悸地说道。
“昨天还有两个部落为了抢着过关,在城外动了刀子,死了好几十个呢。”
安大胡子轻蔑地哼了一声,抿了一口茶。
“死几个人算什么?”
“只要咱们手里的茶叶和丝绸还在,他们就是死绝了,爬也要爬过来把羊毛送给咱们。”
他指了指下面那些疯狂的牧民。
“看见了吗?”
“这就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委员长这一招‘温水煮青蛙’,真是高啊,高得没边了!”
就在这时,城门打开了。
一队满载着货物的四轮马车,缓缓驶了出来。
车上并没有盖帆布,而是敞开着。
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
茶砖。
黑乎乎的,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劣质茶砖。
这种东西,在江南也就是用来喂猪或者是当肥料的下脚料。
但在草原上,这玩意儿就是命!
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硬通货!
“茶叶!是茶叶!”
原本还在争吵的突厥人,瞬间炸了锅。
他们的眼睛里冒出了绿光,像是饿了一冬天的狼。
如果不喝茶,他们天天吃肉喝奶,肠胃根本受不了,会胀死。
茶,就是他们的解药。
“我要茶!我用两千斤羊毛换!”
“给我!我还要丝绸!我要那种红色的,给我老婆做裙子!”
“我要白糖!我要铁锅!”
安大胡子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
“告诉下面的人。”
“今天的收购价,再压一成。”
小伙计愣了一下。
“掌柜的,昨天不是刚压过吗?再压……他们会不会造反?”
“造反?”
安大胡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们现在的弯刀都生锈了,剪刀倒是磨得挺快。”
“再说了,除了咱们,谁还要这堆臭烘烘的羊毛?”
“他们没得选。”
“这就是垄断!”
安大胡子把茶壶往桌子上一顿,语气森然。
“委员长说了,这叫‘剪刀差’。”
“咱们就是要用手里的一把烂茶叶,换走他们所有的财富,换走他们的牛羊,换走他们的未来!”
……
洛阳,西郊工业区。
巨大的烟囱林立,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这里是整个共和国的心脏,也是吞噬那些羊毛的巨兽之口。
“红星第一纺织厂”。
这几个红色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还没走进厂区,就能听到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哐当!哐当!哐当!
那是数百台蒸汽织布机同时运转的声音。
这种声音,对于习惯了田园牧歌的古人来说,简直就是地狱的咆哮。
但在江宸眼里,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
车间里,热浪滚滚。
白色的蒸汽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数千名女工,身穿统一的蓝色工装,戴着白色的帽子,正在机器前忙碌着。
她们的手指灵活得像是穿花的蝴蝶。
一团团经过清洗、脱脂、漂白的羊毛,被送进机器的大嘴里。
然后,变成了一根根洁白的毛线。
再变成了一匹匹厚实的呢子布。
“快!再快点!”
车间主任手里拿着秒表,在过道里来回巡视。
“前线催得急!”
“这批军大衣,下个月就要发到西域去!”
“谁要是敢掉链子,耽误了战士们御寒,老子扒了他的皮!”
一个年轻的女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手里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
她是逃荒来的。
以前在老家,女人只能围着锅台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男人的打。
现在好了。
进了工厂,虽然累点,但是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两块银元的工钱!
两块银元啊!
那可是足银!
够一家老小吃两个月的白米饭了!
在这里,她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听说了吗?咱们织的这些布,是要去打突厥人的。”
旁边的工友大声喊道,不然根本听不见。
“打突厥好啊!”
年轻女工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那帮杀千刀的,以前年年也就是这时候来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人。”
“现在,咱们用他们的羊毛,做成衣服,去打他们!”
“这就叫报应!”
轰隆隆——
又是一批新的羊毛被运了进来。
那是从草原上刚刚剪下来的,甚至还带着突厥人的体温。
但在工业机器的碾压下,它们瞬间就被吞噬,变成了华夏军队身上的铠甲。
……
委员长办公室。
江宸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繁忙的铁路货运站。
一列喷吐着黑烟的蒸汽火车,正拖着长长的车厢,缓缓驶出车站。
车上装的,不是煤炭,也不是矿石。
而是刚刚下线的“62式”军大衣,还有成箱成箱的压缩饼干和罐头。
这列火车,将一路向西。
经过潼关,经过长安,一直开到刚刚修通的兰州前线。
那是这个时代人类工业文明的极限延伸。
“委员长,这是本月的经济报表。”
裴宣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既兴奋,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说数据。”
江宸头也不回,手里夹着半截香烟。
“是。”
裴宣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文件。
“截止到昨天,我们通过四大皇商,在边境一共收购了羊毛……三千五百万斤。”
“为此,我们支付了大约一百万担劣质茶叶,五十万匹积压的棉布,还有……”
裴宣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还有大约十万面玻璃镜子,以及五万盒胭脂水粉。”
江宸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胭脂水粉?”
“对。”
裴宣苦笑了一声。
“突厥的那些贵族妇女,对咱们的化妆品简直没有抵抗力。”
“一盒成本不到五毛钱的粉饼,在草原上能换一头牛!”
“那些突厥男人为了讨好老婆,拼了命地剪羊毛,甚至把过冬的种羊都给剪秃了。”
“哈哈哈哈!”
江宸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好!干得漂亮!”
“这就是消费主义陷阱!”
“让他们沉迷于享受,沉迷于这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
“当一个马背上的民族,开始涂脂抹粉,开始为了几块玻璃镜子而放弃战马的时候。”
“他们的脊梁骨,就已经被抽掉了。”
裴宣合上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可是,委员长,咱们这么大量的收购,突厥那边的粮价……”
“粮价怎么了?”
江宸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涨疯了。”
裴宣叹了口气。
“因为牧民都不种地了,也不放牧牛马了,全都去养羊。”
“导致草原上的粮食奇缺。”
“现在一斤小米,在突厥牙帐能换五斤羊肉!”
“很多底层牧民,虽然手里有了咱们的茶叶和丝绸,但是……他们没有粮食吃。”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江宸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漠北”的位置。
“老裴啊,你要记住。”
“这一仗,不光是军事仗,更是经济仗,是生存仗。”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怪不得我们。”
“是他们自己贪婪,是他们自己短视。”
“他们以为找到了发财的捷径,却不知道,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
江宸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现在是初冬。”
“再过一个月,西伯利亚的寒流就会南下。”
“到时候,草原上会下大雪。”
“也就是他们说的‘白灾’。”
“当大雪封山,牛马冻死。”
“当他们手里的茶叶不能当饭吃,丝绸不能御寒的时候。”
“当他们发现,他们赖以生存的羊群,因为剪光了毛而大批冻死的时候。”
江宸猛地握紧了拳头。
“那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我要让颉利可汗看着他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活活饿死!”
裴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领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啊。
不用一刀一枪,就能让一个庞大的帝国崩溃。
这简直就是……神罚。
“对了,李靖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宸话锋一转,问道。
“国防部那边已经是一级战备状态。”
裴宣赶紧回答。
“十五万西征军,已经全部换装完毕。”
“李靖部长正在兰州大营,亲自督导最后的实弹演习。”
“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现在的军队,就像是一群吃饱了肉的狼,眼睛都熬红了,就等着您一声令下,去撕碎那帮只会剪羊毛的绵羊。”
江宸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告诉李靖,让他沉住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让那帮突厥人,再最后享受几天‘甜蜜的毒药’吧。”
……
兰州,西征军大营。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黄沙。
但军营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二!三!四!”
震天的口号声,伴随着整齐的步伐声,震撼着大地。
校场上。
一排排身穿灰绿色“62式”军大衣的士兵,正趴在冰冷的战壕里。
他们手里的步枪,不再是那种还要从枪口往里捅火药的老古董。
而是崭新的“共和一型”后装枪。
拉栓,上膛,击发。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连成一片。
五百米外,那一排排稻草人靶子,瞬间被打得木屑横飞。
“真他娘的带劲!”
一名老兵吐掉嘴里的草根,熟练地拉动枪栓,抛出一枚黄澄澄的弹壳。
弹壳落在冻土上,发出叮当的脆响,还冒着热气。
“以前用那破鸟铳,打一枪还得通半天,稍微有点风沙就打不响。”
“现在这枪,哪怕是在泥里滚一圈,照样能打爆突厥人的狗头!”
旁边的班长嘿嘿一笑,拍了拍身边的那个大家伙。
那是一挺刚刚运到的手摇式加特林机枪。
这玩意儿沉得像头死猪,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得动。
还配了一个专门的弹药车。
“二柱子,别光顾着吹牛逼。”
“看见这个大家伙了吗?”
“这才是咱们的镇山之宝!”
“听说这玩意儿一旦转起来,一分钟能打出去两百发子弹!”
“两百发啊!”
“那是啥概念?”
“那就是一阵金属风暴!”
“管他什么突厥铁骑,什么金狼卫。”
“在这玩意儿面前,那就是一堆烂肉!”
二柱子看着那黑洞洞的多管枪口,咽了口唾沫。
“班长,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
“神不神,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班长从怀里掏出一盒“红烧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
一股肉香瞬间弥漫在战壕里。
“来,吃肉!”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委员长说了,咱们这次去,不是去打仗的。”
“是去武装游行的!”
“是去接收地盘的!”
“咱们要让那帮蛮子知道,时代……变了!”
……
与此同时。
突厥牙帐。
原本应该欢歌笑语的王帐,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颉利可汗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的银杯,已经被捏得变形了。
“你说什么?”
“南边的商队……停了?”
跪在地上的赵德言,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
他浑身发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毯上。
“是……是的,大汗。”
“从三天前开始,就没有一支商队出关了。”
“咱们派去朔方城的人回报说……说是大雪封路,商队过不来。”
“放屁!”
颉利可汗猛地把银杯摔在地上。
“这才刚刚入冬,哪来的大雪封路?”
“往年这时候,商队正是最多的时候!”
“他们是不是想涨价?”
“是不是嫌咱们的羊毛不够好?”
赵德言颤抖着抬起头。
“大汗……恐怕……恐怕没那么简单。”
“咱们的人在边境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汉人的军队……正在集结。”
“很多……很多人。”
“还有很多奇怪的铁车,冒着黑烟……”
颉利可汗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他的脊梁。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大帐。
外面,寒风刺骨。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铅板。
第一片雪花,飘落下来。
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看向远处的草场。
那里,密密麻麻的羊群,正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因为羊毛都被剪光了,这些羊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可怜。
它们咩咩地叫着,声音凄厉。
而更远处。
那些原本应该长满牧草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荒芜。
因为羊太多了。
草根都被啃光了。
“粮仓……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颉利可汗的声音有些发颤。
旁边的千夫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大汗……粮仓……早就空了。”
“都换成茶叶和丝绸了……”
“咱们原本想着,反正汉人的商队天天来,随时都能买到粮食……”
“蠢货!蠢货!”
颉利可汗一脚踹翻了千夫长。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疯狂地挥舞着。
“我们被骗了!”
“这是圈套!”
“这是汉人的毒计!”
“他们用羊毛,废了我们的战马!”
“用茶叶,换走了我们的粮食!”
“现在……冬天来了。”
“他们把门一关……”
颉利可汗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啊!”
“传令!”
“杀羊!”
“把所有的羊都杀了吃肉!”
“集结部队!”
“所有的男人,都给我上马!”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要去洛阳!”
“我要去杀了那个江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