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元年三月。
天工二号坊,巨大的机器旁锅炉烧得正旺,白汽从烟囱里一股股往外冒。曲柄连杆带动转轮,转轮带动锭子,几十个纱锭同时飞转,棉条被抽成细线,一圈圈绕在纱筒上。
陈景玥注视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良久才走出工坊。
庄显快步跟上,待到外面顿时清静不少,笑道:“织布机也在改,等弄好了,纺纱织布,全靠蒸汽。”
陈景玥放慢脚步问:“一台蒸汽机能带动多少机器?”
“保守估计,能带动二十台。”
陈景玥满意点头:“那就赶紧弄。”
“好。”
看过二号工坊,陈景玥又去一号工坊查看武备制造,见一切有条不紊,又与庄继谈了谈进度,这才放心离开。
临走前,庄显追到门口,气喘吁吁道:
“陛下,眼看到午膳时间,厨房已经备下饭菜。”
陈景玥头也不回地摆手:“不了。”
庄显立在工坊大门外,望着陈景玥策马离去,身后亲卫紧随。
一刻钟后,一行人策马至火车站。
陈景玥立在站台上,亲卫从站外买来肉包,她和亲卫们一起在站台上吃起来。刚吃完,火车到站,十几人登上朝东去的列车。
徐成辞官后,未在江州停留,直接去到齐州。
数月前,他拜托陈景玥将夫人娘家的父母、哥嫂以及自己的几位兄妹家落户齐州,陈景玥满口应下。
可徐成夫人的娘家世代商贾,听说此事后直接拒绝,就连她自己的嫡亲兄弟姐妹也认为去了只能吃苦,不愿去齐州,最后只有小妹徐英和小妹夫,还有父母同去。
桥平镇,双河村。
徐成与小妹家相邻而居,都分到地。
小妹徐英嫁的是秀才,刚到双河便被请去学堂教书。家里有些积蓄,徐成只要了一人的土地,一家人闲来无事都去务农。
晚饭后,徐成叫上妹夫去地里看麦苗。
天色暗下时,两人慢慢往回走。行至半途,徐成忽然驻足,凝神细听,有马蹄声隐约传来。
“大哥,何事?”妹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徐成盯着远处逐渐升起的烟尘,眉头紧锁:
“有一行快马而来。”说罢加快脚步往回走。妹夫神情有些紧张,快步跟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徐成见那马队直奔自家方向,大步跑起来。
院外的大树下,立着十来人,个个腰间佩刀,身形高大。见徐成走近,皆警惕望来,却再无其他举动。
徐成正要进门,院门忽然打开,两个少年跑出来。
大儿子徐昭一眼瞧见他,朗声道:
“爹,家里来客人了!”说话间,他眼睛好奇地瞟向树下的人。小儿子徐康跟在哥哥身后,也探着脑袋张望。
徐成点点头,迈步入内。
堂屋里,徐老夫人正陪着一位年轻女子说话。
那女子一身素白,气度从容,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徐夫人站在一旁,刚给客人沏上茶水。
“你回来了。”徐老夫人见儿子进来,笑道,“我还说让徐昭兄弟两去寻你。这位客人说是你的故人,专程来看你的。”
陈景玥放下茶盏,抬眸望来,嘴角微微上扬:“徐将军,别来无恙。”
徐成定睛一看,先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
“大将军!”话音落地,又觉不对,忙单膝跪地,“徐成,参见陛下。”
徐老太爷见有女客来访,避进里屋。此刻听到动静,忙起身凑到门边张望,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徐老夫人和徐夫人震惊地看向陈景玥,忙要下跪。陈景玥起身拦住:
“徐老夫人和夫人不必多礼。新朝二月起,已废除跪拜之礼。”
二人谢过,站起身,却还是微微躬身。
陈景玥看向徐成。徐成起身,对上她的目光,眼里透着欣喜,他没想到陈景玥会亲自来看自己。
“老秦上月去河口寻我,想找点事情做。”陈景玥落座,“我让他统领东南五州兵马。这次来,是看看你过得如何,顺便问问,你还有没有继续领兵的打算?”
徐夫人一听,一把握住老夫人的手,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激动。
徐昭站在父亲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陈景玥,嘴唇抿了又抿,想说什么又不敢。徐康则躲在哥哥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女帝。
徐成抱拳,声音发紧:
“末将愿意。此前没去找陛下,是觉得自己身份尴尬,怕让陛下为难。”
陈景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都坐吧,站着说话不自在。”
众人落座。
陈景玥打量着徐昭、徐康两兄弟,问:“读书了没有?”
徐昭挺起胸膛:“读了!祖父在教《论语》。”
“读到哪了?”
“读到《里仁》篇。”徐昭答得响亮。徐康躲在哥哥身后,小声补了一句:“我读到《八佾》。”
陈景玥对徐成道:“两个孩子养得很好。”
徐成忙道:“只是识得几个字,算数还多有不足。”
陈景玥笑了笑,没有再多问。当夜在徐家住下。
翌日清晨,陈景玥用过早饭离开。
望着远去的一行人,徐夫人无限感慨:
“那么年轻,比昭儿大不了多少…”她拉住徐成衣袖,“传说新帝手段残忍,动辄屠族,我看传言还是不可信。”
徐成收回目光,看向妻子:“陛下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徐夫人怔住,徐成的话并未反驳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