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没什么大碍了，身体指标都正常，一会儿就可以去办出院手续了。”
医生合上病历夹，顿了顿，语气温和但认真：“不过呢，小情侣之间有自己的空间很正常，但家里老人还是要多注意一些。老人家摔倒了不是小事，这次运气好，下次可不一定了。”
“我们不是情侣！”顾淮和温雨瓷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真的不是——”又是同时。
医生看着他们，笑笑不说话。
顾淮张了张嘴想再解释，发现越描越黑。
温雨瓷也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红得能滴血。
医生挥了挥手，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温雨瓷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去办出院手续。”
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顾淮和李奶奶。
李奶奶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拍了拍床沿，示意顾淮坐近一点。
顾淮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小雨这孩子，”李奶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从小就自卑。”
“她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过年才回来住几天，正月十五没到又走了。”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从那么一点点，”她比划了一下，手掌在床沿上方一拃的位置，“长到现在这么大。”
顾淮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小时候她很乖的，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
李奶奶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上了学，同学笑话她，说她没爸妈，说她穿的衣服土，说她说话带口音。”
“小孩子嘛，说话没轻没重的，可是伤人啊。”
“她回来也不跟我说，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李奶奶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爱说话了。”
“在学校不说话，回来也不怎么说话。”
“我问她老师讲了什么，她就‘嗯’一声，或者点点头。”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但她不说，我也没办法。”
李奶奶叹了口气。
“后来她妈妈给她带回来一部手机，她就喜欢上了看动画片，整天抱着手机看，看着看着就会笑。”
“我心想，笑了就好，笑了就好啊。”
“她最喜欢看一部叫什么来着——”李奶奶皱了皱眉，想了想，“《我叫白小飞》？对，就是这个名字。”
“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多遍，里面的台词都能背下来了。”
顾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鹿。
原来这个网名是这么来的。
“大森林幼儿园大三班的小朋友”。
李奶奶说到这里，伸手拉过顾淮的手。
老人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
她的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顾淮脸上。
那双眼睛虽然被皱纹包围着，但里面的光很亮，亮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小伙子，”李奶奶的声音有点哑，“小雨是个好孩子，她需要人陪。”
“我不指望她有多大出息，能平平安安的，有人愿意听她说说话，我就放心了。”
“你有空的时候，多陪陪她，行吗？”
顾淮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们真的不是对象”，想说“我们就是普通朋友”，想说“奶奶您误会了”。
但看着李奶奶那双眼睛，那双带着期盼、带着恳求、带着一个老人对孙女全部的爱的眼睛，他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李奶奶握住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李奶奶的脸，点了点头。
“好。”
李奶奶笑了。
她拍了拍顾淮的手背，拍了好几下，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像是在说“谢谢”。
办完出院手续，温雨瓷拎着一袋药，顾淮扶着李奶奶，三个人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进了家门，李奶奶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拍了拍沙发垫，招呼顾淮坐。
顾淮刚坐下，李奶奶就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着嘴，打完还揉了揉眼睛。“人老了，不中用。我去睡一会。”
她说着就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温雨瓷说：“小雨，你陪小顾坐会儿，冰箱里有水果，洗了吃。”
说完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
顾淮有些不解，自己来的时候她不就在睡觉吗？这么快又困了？
客厅里只剩下顾淮和温雨瓷。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顾淮和温雨瓷谁也没开口，他们不知为何，总感觉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们。
顾淮先开口了：“那我也回去了。”
他站起来，把沙发垫摆正。温雨瓷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压在地平线上，薄薄的一层。
小区里的花坛、健身器材、停着的电动车，都变成了深色的剪影。
温雨瓷走在顾淮左边，两个人并肩。
顾淮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实习还顺利吗？”
“还行，”温雨瓷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看路，“就是写报告有点烦，数据要一个个核对，眼睛都花了。”
“你刚才在医院就是在写那个？”
“嗯，”温雨瓷点了点头，“实习报告要用的数据，再过几天就不用实习了。”
“那快了。”顾淮说。
“嗯，快了。”温雨瓷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路灯突然亮了，“唰”的一下，整条街都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温雨瓷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一直没开口。她咬着下嘴唇，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顾淮看出来了。他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别憋着。”
温雨瓷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攒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医药费的事，我过段时间才能还你。这个月实习工资还没发，发了我就还。”
顾淮知道她是个要强的女孩子。
上次皮肤的事自己勉强说是帮忙管理直播间的工资，才搪塞了过去。
医药费这事他要是不让她还，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行，”顾淮说，“以后啥时候还都行。”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可能以后就不用还了。”
温雨瓷没听懂。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带着认真和困惑：“为什么不用还？肯定要还的。”
顾淮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翘。
他没有解释，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笨女孩。
“那……我走了。”顾淮说。
“嗯，”温雨瓷点了点头，“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