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割裂,那枯槁老者立在祭坛边缘,白骨法杖在坚冰上顿出闷响。
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睛,此时泛着诡异的惨绿,死死盯着林玄。这并非人类的目光,更像是某种冷血爬虫,在审视着路边的蝼蚁。
“退下。”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
林玄脚步未停。
“你挡路了。”
他甚至没看对方一眼,径直向前。那些青湖部的族人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想要跟上,却发现双腿灌了铅,动弹不得。
“找死。”
老者法杖猛地一挥。
空气中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是一种无形的束缚,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青湖部的族人脸色涨红,脖颈青筋暴起,却只能维持着前冲的姿势,僵硬如石雕。
林玄眉头轻皱。
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变得粘稠,仿佛陷入了泥沼。这股力量诡异,并非单纯的真气压制,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麻痹手段。
但他体内的那颗蛊皇卵,在这一瞬微微发烫,一股清凉气流流转四肢百骸。那股麻痹感,刚触碰到他的皮肤,便如冰雪遇火,消融殆尽。
林玄步伐未乱,甚至连节奏都没变。
他再次上前,距离老者已不足五步。
老者眼中闪过惊愕,法杖顶端的骷髅头张开大嘴,发出刺耳尖啸。他显然没料到有人能无视这道“禁行咒”。
“我看你能硬撑到几时!”
老者身形暴涨,黑袍无风自动,周身泛起浓郁的黑色雾气。他手中的法杖高举,仿佛在向虚空中索取力量。
天空变了。
原本昏暗的云层,竟在这一刻向两侧翻滚开来。月光被遮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雷霆滚滚。
那不是雷声,而是空间被撕裂的闷响。
云层深处,一颗巨大的竖瞳缓缓睁开。
那瞳孔呈暗金色,冰冷、漠然,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它直勾勾地盯着林玄,仿佛在注视着一只试图挑战神权的虫豸。
大宗师。
林玄心头狂跳。
这股气息,绝对跨越了宗师的界限,触碰到了天地规则。那种浩渺无边、仿佛天地降临的压迫感,让他体内的真气瞬间凝滞。
他动不了了。
不仅是身体,连思维都在这竖瞳的注视下变得迟缓。
这不仅仅是武道威压,更有一种冥冥中的契机锁定了他的命格。那种感觉,就像是这方天地在排斥他,在嫉妒他,要将他这异类彻底抹去。
天妒。
这就是大祭司的力量?
林玄牙关紧咬,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他拼命调动丹田内的真气,试图对抗这股天威。
“巴雅尔!闭上眼睛!那是大祭司的法相,是长生天的眼睛!不可直视!!”
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青湖祭司老头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扑向老者,口中疯狂大喊:“祭司大人快快住手!这是青湖部的新特勤,是赤那大人亲封的!他不知道规矩!求您开恩!”
那老者眉头一挑,法杖上的黑雾微微收敛。
他看了看林玄,又看了看满脸惊恐的老祭司,那只盯着林玄的竖瞳,终于缓缓闭合。
云层闭合,威压消散。
林玄只觉浑身一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息,那种被天地排斥的感觉依然残留,让他心有余悸。
青湖老祭司冲过来,死死拽住林玄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后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快走!快走!你疯了!这是子时!诸部祭司正在沟通长生天,这是禁忌!触怒了长生天,你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填的!”
林玄被拖出数十步,才站稳身形。
他回头看向那高台。
那老者已经重新闭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那就是大祭司的法相,就是我们的长生天?”
林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质问。
老祭司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别乱说!那只是长生天的投影!那是神迹!咱们凡人,只能仰望!”
林玄拍了拍肩头的积雪,刚才那种被天地规则锁定的窒息感,依然在心头萦绕。
“这世上,真的有神?”
他看着青湖祭司,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诧。
“神明?或许吧。在这草原上,谁敢说没有?”
老祭司被他问得一愣,随后露出苦涩笑容,压低声音道:“那竖瞳的力量你也看到了,那是凡人能拥有的吗?那是能够引动天象、甚至改变天地的伟力。”
他停顿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若非工行才铁狼部的祭司大人及时收手,你现在已经去见长生天了。”
“到时候,自然就知道这世界究竟有没有神明了。”
林玄沉默了。
他并非迷信之人,但刚才那股力量,确实超出了武道的范畴。若是那竖瞳真的降临,他或许真的会被瞬间碾碎。
但他转念一想。
如果那真是神,为什么需要通过祭司来沟通?
又为什么,这神迹降临在杀戮、饥饿和混乱之中?
“你刚才为什么不去一起祭司?”
林玄忽然问道。
老祭司一怔,脸上的尴尬之色瞬间浮现。
他咳嗽两声,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嗓子道:“我?我那点微末道行,连门槛都摸不到。沟通长生天,那是大祭司和各部大祭司的特权。我的精神力,连那竖瞳的万分之一都承载不了,强行去沟通,下场只有一个——脑浆迸裂。”
林玄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虽然胆小,倒也实诚。
“他们能沟通,就能借来那份力量?”
“理论上是这样。”老祭司叹了口气,“但那种力量,不是免费的。每次动用,都需要献祭,需要代价。至于代价是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我不羡慕。”
林玄点点头。
代价。
这就对了。
如果是真正的神,何须代价?这更像是一种契约,或者说,一种掠夺。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岳刀。
刀锋冰冷,却给了他一种踏实感。
无论那竖瞳背后是什么,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只要他还要吃饭、还要砍人,那就不是不可战胜的。
“走吧。”
林玄转身,朝着后勤营的方向继续迈步。
“去哪?”老祭司吓了一跳。
“抢粮。”
林玄头也不回。
老祭司张大嘴巴,看着林玄那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座高台。
他咬咬牙,跺了跺脚,还是跟了上去。
这疯子!
当真是不按常理行事。
前脚刚得了诸部的祭司大人们,现在又要去抢粮,这不是诚心要跟诸部的特勤们做对吗?
靖北城内人心惶惶,草原诸部又何尝不是?长生天发怒,大雪封山,各部的粮食积蓄早就已经见底了。
否则也不会跟着大祭司南下劫掠大乾。
时至今日,大部分的战士们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巴雅尔如果真抢了粮食。
其他部族的特勤岂会没有反应?老祭司不想青湖部好不容易苟延残喘下来,再被赤那给废掉。
只能跟着前去看看情况。
如果真的要爆发冲突。
好歹能拦一下啊!
身后,青湖部的战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但又摸摸自己饿的饥肠辘辘的肚子。
一狠心。
纷纷跟了上去,浩浩荡荡的朝着粮食所在的后勤营地冲了过去。
……
后勤营。
这里是整个大营最暖和的地方。
篝火熊熊,巨大的铁锅里煮着肉汤,香气飘散,引得不少守卫垂涎三尺。
这里守卫森严,巡逻队一波接着一波。
林玄带着两千青湖部残兵,很快摸到了营地外围。
他打了个手势。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青湖部族人,在这一刻,眼神里竟然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凶光。
那是饿的,也是气的!
白天打了一天仗,死伤那么多兄弟,回来竟然连口热汤都没有!
既然长生天不管他们的死活,既然大祭司视他们为草芥,那他们只能靠自己。
殊不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正是眼前这个青湖部的特勤!
“冲。”
林玄没有废话。
他身先士卒,如同一头暴起的黑豹,直接撞碎了后勤营的拒马。
“敌袭!”
守卫刚喊出一声,林玄的刀已经到了。
蛮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那守卫的喉咙喷出一道血箭,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林玄冷笑一声,眼神略过赤那大营的方向。
看你这次还能不能沉得住气。
“兄弟们!抢粮啊!!”
身后,一个名为乌日图的青湖部战士咆哮着,独臂挥舞弯刀,带着身后那群饿狼般的族人,冲进了营地。
场面瞬间失控。
守卫试图反抗,但在这些为了填饱肚子而拼命的青湖部族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更重要的是。
林玄的存在,让这些守卫感到了恐惧。
巴雅尔今夜仅仅带着五百精兵就冲上了靖北城的城头,甚至硬抗宗师强者一击而不死,又从一个斥候队长一跃而成为一名特勤。
巴雅尔的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
草原第一勇士,谁敢做对!
“别杀人!只抢吃的!”
林玄一边挥刀,一边下令。
他不需要大规模屠杀,那是下下策。
他需要的是混乱,是让这支联军的后勤彻底崩溃,让这种“抢粮”的火种,点燃每一个部族的内心。
肉汤被掀翻,干肉被成袋地扛走。
后勤营里一片狼藉。
那些负责看守的铁狼部士兵,早已被青湖部的疯狂吓破了胆,龟缩在帐篷角落里,不敢露头。
林玄站在一辆粮车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想要的效果。
阿莎雅站在不远处,看着林玄指挥着那群如蝗虫般的族人,心中五味杂陈。
“你就不怕赤那带兵回来,把你们全部剁碎?”
她走到林玄身后,声音清冷。
林玄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他敢吗?”
“这里有两千人,是青湖部最后的骨血。”林玄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疯狂抢夺粮食的族人,“赤那如果现在动手,就是公然屠杀友军。你觉得,白鹿部、沙陀部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下一个就是他们。”
“赤那现在不敢动我,他还要靠我这把刀去靖北城送死。”
林玄跳下粮车,将一块还带着血丝的干肉扔给阿莎雅。
“吃吧。”
“我不吃抢来的东西。”阿莎雅别过头。
“那你只能饿死。”林玄毫不在意,大口咬了一口肉干,咀嚼着,“或者,你可以去告诉赤那,让他来把你抓走。”
阿莎雅身体一僵。
她看着林玄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靖北城。”林玄含糊不清地回答,“然后,我要这片草原,换个主人。”
阿莎雅愣住了。
换个主人?
在这个大祭司统治的时代,说这种话,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但看着林玄那平静却又深邃的眼眸,她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做到。
“走吧。”
林玄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投向远方。
“趁着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我们得再去添点油。”
“去哪?”
“去白鹿部。”
林玄笑了,笑得像个恶魔。
“他们部族的粮草,应该也快断了吧?”
后勤营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整个大营的骚乱。
赤那的帅帐外,已经围满了各部的特勤。
他们看着青湖部的人扛着粮袋大摇大摆地从营地穿过,一个个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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