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的毡帘被掀开，一股混杂着马腥味和陈旧皮革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林玄跨步入内。帐内宽敞，足以容纳百人。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雪白熊皮，赤那盘腿坐于其上，身后挂着那面象征铁狼部权力的狼首战旗。
帐内两侧，各部特勤早已到齐。
白鹿部的阿古拉、金雕部的赫连，还有银狐部的几个头目，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玄。那眼神，不像是看盟友，倒像是看一块掉进狼群的肥肉。昨夜青湖部大肆分粮的动静，这帮人心里都有数。
林玄没理会这些视线，径直走到大帐侧方，找了个空位坐下。阿莎雅紧随其后，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巴雅尔，你胆子不小。”
赤那开口了。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狼牙，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声音不高，却在帐内回荡。“昨夜刚抢了后勤营的粮，今天就敢大摇大摆地进我的帅帐。就不怕我把你那颗脑袋割下来，挂在旗杆上祭旗？”
林玄抬头，迎上赤那那双阴鸷的眼睛。
他没有起身行礼，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当着众人的面撕咬了一口。“大帅，我巴雅尔是为了青湖部几千条人命。他们饿了，就要吃饭。这规矩，难道不对？”
“规矩？”阿古拉冷笑，猛地一拍桌案，“在这大营，大祭司的话就是规矩！你私自抢粮，就是坏了规矩！”
“大祭司也说了，长生天保佑勤奋的猎人。”林玄咽下肉块，斜睨了阿古拉一眼，“你白鹿部要是也有本事冲进靖北城抢粮，我巴雅尔第一个给你们让路。”
“你！”阿古拉被噎得脸色铁青。
林玄环视一圈，目光在帐内扫过。大祭司呼日勒的空位就在赤那旁边，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常年不灭的油灯闪烁着幽绿光芒。
没来。
林玄心中冷笑。昨夜那场“召见”，果然只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投射，或者说，这老东西根本就离不开那座祭坛。只要他不现身，这所谓的“神威”，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
“赤那大帅。”林玄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我青湖部昨日在阵前损失惨重，已经无再战之力。恳请大帅上表大祭司，允我族人离开此地，回归大青湖，不再进攻靖北城。”
此言一出，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在这个节骨眼上，进攻靖北城的联军主力，竟然有人敢提“撤退”？
“你说什么？”赤那缓缓放下手中的狼牙，身子前倾，一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帐篷。
“我说，青湖部要撤。”林玄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的人伤的伤，残的残。再打下去，青湖部的旗帜就要断了。大帅若是不允，那这仗，我们确实没法儿打了。”
“巴雅尔，你这是在抗命？”赤那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危险的玩味，“还是说，你觉得你昨夜拿刀指着大祭司的脖子，我就真不敢动你？”
林玄挺直脊梁，目光直视对方。“这不是抗命。这是求生。大帅要的是攻下靖北城，不是要青湖部的尸体。如果大帅执意要我们去送死，那青湖部的刀，以后砍向谁，可就不好说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帐内诸位特勤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南人——不，这巴雅尔，简直是疯了。
赤那盯着林玄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巴雅尔！”
赤那站起身，走到林玄面前，那双野兽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想走？可以！”
“但你得证明，青湖部还有利用的价值。”
“明天的攻城战，你们做先锋。”
“若是能第一个冲上靖北城头，我不但准你们撤，还赏你们十车粮草。”
林玄没有退缩，嘴角微微上扬。
“一言为定。”
……
“你疯了。”
走出帅帐，一阵寒风扑面而来，阿莎雅的声音在颤抖。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帅帐，压低声音道：“赤那那是想让我们去送死。靖北城的守军是乾军精锐，城墙上全是火炮和强弩，做先锋就是去填坑！”
林玄扯了下领口，任由冷风灌进脖子里，神色却出奇地平静。“怕什么？他要的是先锋，又没说必须是青湖部的全员。”
“什么意思？”
“回去把乌日图叫上，还有那帮伤兵。让他们把营地周围的陷阱再加固一倍。明天攻城，我们只出人，不出命。”
林玄抬头看向那座高耸的祭坛。幽绿的火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穿透重重营帐，死死地盯着这里。
呼日勒。
那老东西果然在注视着这片营地。但那种注视，比起之前的阴冷，多了一分……审视。
“你刚才在帐里，是在试探他？”阿莎雅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玄的意图。
“那老东西没出现，说明他确实离不开祭坛。”林玄冷哼，“只要他还是个‘投影’，这八万联军的控制权，迟早要落到赤那手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两股势力之间，撕开一道缝。”
林玄带着阿莎雅回到营地。青湖部的营地此时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颓废的残兵们，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他们把抢来的麦袋堆砌在营地四周，甚至在地下挖出了纵横交错的战壕。
“特勤大人！”乌日图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独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陷阱已经挖好了。按您的吩咐，里面埋了尖刺和粪便。只要有马踩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做得好。”林玄拍了拍乌日图的肩膀，“明天攻城，别走得太靠前。记住，青湖部的命，比什么都值钱。”
夜深了。
林玄独自坐在帐外，手中把玩着那把断岳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清冷的寒芒。他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明天的局势。
如果呼日勒真的只是个投影，那他必然有某种维持投影的“媒介”。
那祭坛之上的火焰，或许就是关键。
只要毁了那火，呼日勒的“神威”就会破灭。到时候，联军大乱，才是他真正脱身的机会。
“你在想什么？”
阿莎雅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羊汤。她身上换了一套紧身的皮甲，看起来比之前少了几分青涩，多了一分凌厉。
“我在想，怎么把这八万人的命，变成我手中的筹码。”林玄接过羊汤，一口气喝干，“阿莎雅，你信不信，明天这靖北城下，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我信。”阿莎雅坐在他身边，目光投向远方，“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救我，帮我炼化战旗，还教我那些古怪的杀人技。”
林玄转头看着她。火光映照下，阿莎雅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迷茫。
“因为你需要一把刀，而我需要一个能在这北漠立足的盟友。”林玄没有说那些暧昧的话，他的回答直接而冰冷，“阿莎雅，别谈什么感情。在这乱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阿莎雅沉默了。她看着林玄的侧脸，心中那种复杂的情愫愈发浓烈。她知道这个男人狠辣，知道他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但正是这种疯劲儿，让她无法自拔。
“明天，我会跟在你身边。”阿莎雅轻声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林玄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阿莎雅浑身一僵，却没躲开。
“睡吧。”
林玄站起身，“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