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城。
秦勇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羊皮卷。
羊皮卷边缘粗糙,带着浓烈的膻味。
乌日图站在大堂中央,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穿得很破,羊皮袄多处打结,脚下的皮靴沾满泥雪。但他站得很直,脊梁骨像一杆标枪。
秦勇把羊皮卷扔在桌面上。啪。
“你说,你们青湖部的特勤,是我的老朋友?”秦勇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乌日图下巴微抬:“特勤大人原话便是如此。他让我把信亲手交给你。”
秦勇手指敲击着桌面。
青湖部。
草原十三部里垫底的货色。
自己戍边这么多年,砍下的蛮子脑袋能垒成京观,哪来的蛮族特勤朋友?
秦德炎正坐在一旁擦拭长枪。
听见这话,他停下手里的活计,把抹布往旁边一扔,站起身走上前。
“你们特勤叫什么名字?”秦德炎问。
乌日图挺起胸膛,扯着嗓子大喊:“巴雅尔!”
当啷。
秦德炎一愣。
秦勇刚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巴雅尔?”秦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乌日图满脸骄傲,“巴雅尔大人可是第一个攻破你们靖北城墙的草原第一勇士。两位将军听过他的威名,再正常不过。”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德炎扭过头,看着父亲。
秦勇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炎儿,林玄那小子,离开黑山去草原多久了?”秦勇压低声音问。
秦德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满打满算,不到七天。”
七天。
一个大乾的黑山镇守使,混进北蛮大营,七天时间,摇身一变成了青湖部的特勤。
十三部特勤之一。
秦勇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事透着荒诞。
林玄去草原,本意是搞破坏,顺便探探虚实。
谁能料到这混蛋直接篡位了。
“来人。”
秦勇招呼门外的亲兵,“带这位青湖部的使者去偏房休息。好酒好肉伺候着,不得怠慢。”
乌日图跟着亲兵走了。
门刚关上,秦德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爹,这小子神了!他怎么做到的?”
秦勇站起身,绕着桌子走圈。
“这事不对劲。”
秦勇分析,“青湖部再弱,也是一个部族。林玄一个外人,凭什么能坐上特勤的位置?蛮子最重血统,他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七天内收服几千人。”
秦德炎抓了抓头发:“那信上写了啥?”
秦勇把羊皮卷推过去。
上面只有一句话:白头山顶,老友一叙。落款:巴雅尔。
“这混蛋,还卖关子。”秦德炎骂了一句。
“炎儿,你去。”
秦勇停下脚步,指着偏房的方向,“带上好酒。那蛮子看着憨厚,嘴里藏着不少货。给我全掏出来。”
秦德炎咧嘴一笑。
论排兵布阵,他比不上父亲。
论套话灌酒,靖北城里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交给我。”秦德炎拎起战刀,大步走出门。
偏房,乌日图正抓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大乾的厨子手艺确实比草原上好,这烧鸡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门被推开。
秦德炎拎着两坛子酒走了进来。
“兄弟,好胃口。”
秦德炎把酒坛子放在桌上,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乌日图吸了吸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喝酒。特勤大人有令,办正事不能喝酒。”
秦德炎拉开椅子坐下,倒了两大碗。
“这算什么正事?”
秦德炎端起一碗,递过去,“你们特勤跟我爹是老交情,咱俩就是兄弟。大冷天的,喝口酒暖暖身子。怎么,草原上的汉子,连大乾的酒都怕?”
乌日图眼睛一瞪。草原汉子最受不了激将法。
“谁怕了!”
乌日图接过大碗,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像吞了一团火。乌日图打了个酒嗝,脸色泛红。
“痛快!”
秦德炎大笑,又给他倒满。
几碗烈酒下肚,乌日图的舌头开始打结。
秦德炎剥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循循善诱:
“兄弟,你们巴雅尔特勤,最近在草原上可是威风八面啊。”
乌日图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那可不!我们特勤大人,那是长生天派下来的神明!”
接着,乌日图开始滔滔不绝。
他讲林玄怎么在祭坛前发飙,把赤那的脸踩在脚下,抢了粮草。
他讲林玄怎么忽悠白鹿部、金雕部那些外围部落脱离联军,让赤那变成了光杆司令。
他讲铁木带着两千精锐去追杀,结果被林玄玩弄于股掌之间,连脑袋都送回了赤那的大帐。
最后,讲到大青湖设伏。
豁尔洛带着三千人去追杀,被林玄用几百个降兵和弓箭手包了饺子。
冰窟窿里塞满了灰狼部的尸体。
秦德炎听得头皮发麻。
难怪这几天城外静悄悄的,赤那连个屁都不放。
原来后院起火了。
而且这火,烧得连赤那的眉毛都没了。
林玄这哪里是去当内应的。
这简直是去草原当祖宗的。
“你不知道……”
乌日图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特勤大人……一刀……把冰面劈开……那些灰狼部的杂碎……全掉进去了……”
话没说完,乌日图脑袋一歪,打起了呼噜。
秦德炎推了他两下,确认这蛮子已经醉死过去。
他才站起身,跑回正堂,把套来的情报,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秦勇坐在太师椅上,久久不语。
十天。
靖北城守了十天,死伤惨重。
他这个宗师境都累得脱了一层皮。
结果林玄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铁板一块的草原联军,拆了个七零八落。
“爹,这小子是个妖孽。”秦德炎咽了口唾沫。
秦勇手指敲打着桌面。
“釜底抽薪。”
秦勇评价,“赤那现在最缺的是攻城的炮灰。林玄把外围部落带走,赤那只能拿自己的嫡系去填城墙。铁木之死,更是让铁狼部内部生出嫌隙。大青湖那一仗,更是火上浇油。”
秦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难怪赤那这几天按兵不动。”
秦勇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他现在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攻城。”
秦德炎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
“爹,他信里约你去白头山顶碰面。你去不去?”
白头山。
横亘在大乾与草原交界处。山势陡峭,终年积雪。
“去。为什么不去?”
秦勇转过身,“他现在是青湖部特勤,手底下有兵有将。他约我,肯定有大买卖要做。”
“白头山可不好上。”
秦德炎提醒,“山顶风雪极大,寻常武者根本扛不住。他选这个地方,一来是为了避开双方的耳目,二来,也是在试探您的底子。”
“我陪您去。”秦德炎拍着胸脯。
“你?”秦勇瞥了他一眼,“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爬到半山腰就得冻成冰棍。”
“爹,我好歹也是武师境一重了!”
秦德炎不服气。
秦勇思索片刻,点头同意。带上儿子见见世面也好。
两人商定后,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出城,前往白头山。
白头山脚下,寒风呼啸。雪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父子俩弃马步行,开始攀登。
越往上走,风雪越大。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
秦德炎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调整呼吸。运转秦家刀法的内劲。”
秦勇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指导。
秦德炎咬牙坚持。
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体内的劲气运转速度反而加快了。他感觉到经脉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抵御着外面的严寒。
快到山顶时,秦勇突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示意儿子噤声。
前方十几步外的雪窝里,趴着两个白色的身影。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与周围的积雪区分开来。
铁狼部的暗哨。
两人绕过,继续攀登。
终于,他们登上了白头山顶。
风雪中,一个穿着熊皮大氅的人影背对着他们。
那人手里提着一把门板似的断岳刀,刀尖插在雪地里。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口白牙。
“秦参将,别来无恙啊。”
林玄开口打招呼。
秦勇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比起在靖北城时,林玄身上的杀气更重了,整个人透着一股野性。
“林镇守使,好手段。”
秦勇走上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七天时间,就把草原搅得天翻地覆。我秦勇服了。”
林玄拔出断岳刀,扛在肩上。
“小打小闹罢了。”林玄摆摆手,“赤那还没死,大祭司也没露面。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秦勇开门见山:“你约我来,到底有什么计划?”
林玄指了指远处的草原大营方向。
“交易!”
“我打算用整个草原,和节度使大人做一场交易!”
“但在此之前,要先跟你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