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境内,北戎前锋军。
阿史那木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两万骑兵,黑压压铺了数里。马蹄踏在地上,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他收回目光,眯起眼睛看向南方。
凉州城。
那个方向。
那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
龙门峡。
他想起那天,想起那场仗。想起那个叫刘冠的人,杀穿他的大军,杀穿他的骄傲。
想起他自己,往后跑,跑得比谁都快。
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草原上的勇士,就那么没了。
被刘冠打没了。
阿史那木攥紧缰绳,咬牙切齿。
回去之后,阿卡当着所有将领的面,用马鞭抽他。
一鞭,两鞭,三鞭......
后背抽烂了,血顺着腰往下流。他没吭声。不是不疼,是没脸喊疼。
阿卡说,你是草原的耻辱。
阿卡说,你丢了草原勇士的脸。
阿卡说,我给你机会,让你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阿史那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重新变得凶狠。
今日,他回来了。
带着两万铁骑。
身后还有四万步骑,带着攻城器械,带着粮草辎重,带着阿卡的军令。
六万大军。
倾巢而出。
刘冠确实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怪物。
简直就是妖怪。
可妖怪也会死。
再厉害的妖怪,被六万个人围住,也得死。
阿史那木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勾起来。
更何况,刘冠现在在武州。
七百多里地。就算他长了翅膀,也赶不回来。
凉州城里,只有韩猛。
韩猛。
那个在龙门峡一战,带着兵,守在谷口,把他的先头部队堵在谷里,不得寸进的狗崽子。
阿史那木深吸一口气。
韩猛算什么东西?
刘冠不在,凉州城就是一座废城。韩猛再能守,能守多久?
三天?
四天?
他有两万铁骑,身后还有四万步骑。六万人围着一个小小的凉州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城淹了。
等城破了,他要亲手把韩猛从城头扔下去。
让那个狗崽子尝尝,从高处往下坠是什么滋味。
他要让刘冠知道,动他草原的人,是什么下场。
想到这里,阿史那木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猛地举起右手的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全速前进!!!”
他大吼一声,声音在原野上炸开。
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吹响号角。
低沉的号角声一浪接一浪,传遍整支队伍。两万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从轰隆变成雷鸣。
阿史那木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响。
凉州城!我阿史那木来了!!!
......
凉州城。
节度使府,议事大堂。
韩猛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北边送来的军报,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字。六万。
第二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时间。三日。
第三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将领。阿史那雄亲率。
六万北戎大军,两万前锋,三日即到。
他把军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堂下站着的那些人。
赵大虎站在左边最前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着,拳头攥得死紧。
孙小川和王石头站在他的左右。
一个脸色发白,一个表情凝重。
没有人说话。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韩猛开口了。
“北戎六万大军南下,前锋两万骑兵,三日即到城下。”
赵大虎往前迈了一步。
“韩猛,大哥那边......”
“主公不回援。”
韩猛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稳。
赵大虎愣住了。
“不......不回援?”
他的声音有点哑。
“大哥不回来了?”
韩猛看着他。
“主公说了,让你我守好凉州城。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往山里退,等他回来。”
赵大虎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沉默了。
韩猛没再看他,继续开口。
“主公在东边打武州,拿下武州,整合两州兵力,回头从侧翼压过来。到时候阿史那雄两面受敌,要么退兵,要么硬扛。”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伸手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咱们要做的,就是守住。守到主公从东边打过来。”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虎。
“守得住吗?”
赵大虎抬起头。
那张脸上,刚才的慌乱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
“守得住。”
韩猛点点头,又看向孙小川。
“孙小川,粮草辎重清点完了吗?”
孙小川往前迈了一步,抱拳。
“清点完了。库房里存粮还有一万三千石,各县各堡运来的粮正在路上,王石头那边的工匠营日夜赶工,滚木擂石已经备了三千多件,箭矢两万四千支,热油一百二十桶。”
他顿了顿,声音稳下来。
“够守一个月。”
韩猛点点头,又看向王石头。
“王石头,城防加固得怎么样?”
王石头往前走了一步。
“北面城墙加厚了一层夯土,城头多搭了二十座箭楼,城门后面又加了一道闸门,外面堆了沙袋。城外的护城河挖深了三尺,插了尖桩。”
他停了停。
“按韩将军的吩咐,能做的都做了。”
韩猛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看着这些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北戎六万大军,三日即到。咱们手里只有五千战兵,加上各县各堡的民壮,撑死一万三千人。兵力悬殊,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
“可主公把凉州城交给咱们,是信得过咱们。韩猛不过一介队正出身,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只要咱们守住了,主公就能从东边打回来。只要主公打回来,北戎人就赢不了。”
他站直了身子。
“所以,这城,必须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