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岭,一处狭窄山口。
刘冠骑着朱鬃,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眼睛没有看路,一直在看两侧的山壁。
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两侧山脊线离地面少说也有十几丈,坡度虽然不算太陡,可灌木丛生,藏几千人绰绰有余。
如果有人在上面架火炮、埋伏弓弩手,下面的人连躲都没处躲。
“停。”
刘冠抬起右手,身后的队伍立刻停下。山谷里安静下来。
“斥候。”
“在!”
“往前搜,两边山脊都搜。三里之内,每一寸给我翻一遍。”
斥候队长抱拳领命,一挥手,二十几个斥候翻身下马,猫着腰朝两侧山壁摸上去。
他们的动作轻快,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里。
刘冠骑在马上,没有动。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四万人拉在山谷里,前前后后拖了十几里。这种地形,一旦被截断,首尾不能相顾,就是一场灾难。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斥候队长从左侧山脊上溜下来,几步冲到刘冠马前,单膝跪地。
“主公,两侧山脊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伏兵。”
刘冠眉头微拧: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三里之内,没有伏兵,没有火炮,连个人影都没有。”
斥候队长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小的带人翻过了两道山脊,查看了所有能藏人的沟壑和岩洞,什么都没有。”
刘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侧的山壁。
没有伏兵,没有火炮,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地方不对。
从凉州打到朔州,他走过太多险要,见过太多埋伏。
鹰嘴岭这种地形,换了是他,一定会在两侧山脊上架满火炮,等敌人进入谷地,一轮齐射,下面的人连跑都没处跑。
可斥候说没有。
刘冠信斥候。那些人是跟着他从凉州一路打到朔州的老兵,眼睛毒得很,不会看漏。
“传令,全军继续前进。保持警戒,弓弩手注意两侧山脊。”
号角声响起,一长一短,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刘冠催马往前走,朱鬃迈开步子,蹄声清脆。
队伍在山谷里走了约莫两里地。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官道也越走越窄,从三马并行变成两马并行。步卒们不得不排成单列,前后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了。
刘冠的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
这地方,太安静了。
山谷里应该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灌木的沙沙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刘冠猛地勒住缰绳,朱鬃前蹄腾空,嘶鸣一声,稳稳停住。
“全军——”
话没说完。
“刘冠!!!”
一声爆喝从头顶炸开,像惊雷劈在山谷里,震得两侧山壁嗡嗡回响。
刘冠猛地抬头。
左侧山脊上,五门火炮从灌木丛后面推了出来。右侧山脊上,也是五门。炮口黑洞洞地对着谷底,全对准了他一个人的方向。
火炮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少说也有上百人,弓弦已经拉满,箭尖上涂着一层乌黑发亮的东西。
剧毒。
萨哈璘站在左侧山脊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底那道黑色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刘冠!我萨哈璘不信这都杀不了你!!!”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一声接一声,像催命鼓。
刘冠抬起头,看着两侧山脊上那些火炮和弓弩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大意了。
斥候没有撒谎。
他们确实搜了三里之内,确实没有发现伏兵。
可萨哈璘把火炮和弓弩手藏在三里之外,等他的大军完全进入山谷之后,才趁机慢慢摸上来,推进到隐藏火炮的预定位置。
这种部署,需要极其精准的时间和路线计算。
这个萨哈璘。
不简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全军散开!!!离我远点!!!”
刘冠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在谷底炸开,比萨哈璘那声爆喝还响。
四万大军听见命令,立刻开始往两侧山壁靠拢。可山谷太窄了,队伍又拉得太长,根本散不开。
前面的人往两边挤,后面的人还在往前走,中间的队伍挤成一团。
但离刘冠远一点,还是做得到的。
前锋营的士兵们拼命往后撤,后面的队伍拼命往前挤,乱了几息之后,刘冠周围十几步内形成了一段真空带。
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马。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杆槊。
刘冠抬起头,看向山脊上的萨哈璘。
萨哈璘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
“给我……放!!!”
一声令下。
十门火炮同时炸响。
轰——!!!
巨响在山谷里炸开,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谷底那道黑色的身影砸过去。
与此同时,上百支箭矢从两侧山脊上射下来,密密麻麻,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朝刘冠一个人罩下来。
刘冠动了。
摧锋在他手里舞开了。
槊杆旋转,槊锋画圆,精钢打造的槊身在他手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上下翻飞,左右盘旋。
槊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叮叮当当——!!!
箭矢撞上槊锋,被磕飞,被劈断,被扫成两截。断箭在空中翻滚,碎片四溅,有的扎进山壁,有的掉在地上,有的反弹回去,扎进山脊上那些弓弩手的身上。
“啊——!”
一个弓弩手被反弹的断箭射穿眼眶,惨叫一声,从山脊上滚下去。
火炮的弹丸到了。
第一颗弹丸,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他的胸口砸过来。
刘冠槊锋一挑,槊杆猛地往上撩。槊锋撞上弹丸,火星四溅,弹丸被挑飞出去,砸在左侧山壁上,轰的一声,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第二颗弹丸紧跟着到了。
刘冠手腕一翻,槊杆横扫,槊锋从右往左划出一道弧线,再次撞上弹丸。
弹丸被扫飞,砸在官道上,弹跳了两下,砸死了两个来不及躲开的步卒。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一颗接一颗的弹丸朝他砸过来,每一颗都带着足以砸穿城墙的力量。
刘冠的槊越舞越快。
弹丸撞上来,被挑飞,被扫飞,被劈成两半。
碎铁片四处飞溅,砸在地上,砸在山壁上,砸在那些来不及躲开的金兵身上。
轰击而来的弹丸,全部被挑飞劈开。
没有一颗击中刘冠。
而朱鬃和摧锋……
刘冠看了一眼朱鬃和摧锋。
朱鬃的四蹄稳稳地钉在地上,身体虽然偶有下沉。
但是。
它撑住了。
它的呼吸比刚才粗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可它没有晃,没有踉跄,甚至连后退一步都没有。
至于摧锋……
只有四个字。
毫发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