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大枣轻轻砸在她背上。
锦戈脸上的警惕瞬间转为惊愕。
而后,各色瓜果甚至还有几包点心,接二连三地越过车帘或帷裳滚进车厢。
锦戈愣愣地看着车厢里滚动的东西,又听着外头传来的热闹人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从郝宝宝身上爬起来。
“小姐,您没事吧?”
郝宝宝愣愣的摇头,随后小心地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竟发现车外围着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正一个劲的往她们的车里,或其他马车内扔东西。
围车的众人见车内竟是几名女子,诧异过后,又重新扬起感激的笑容。
“姑娘,拿着!自家树上结的梨,可甜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踮着脚,把两个黄澄澄的梨子塞到郝宝宝手里,“听说你们是国子监的?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郝宝宝怔怔接过,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来了一个中年汉子,怀里抱着好几兜枣子,一边往车里塞一边高声说:
“我们晌午就听说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还有那些管农田的官老爷,是去学那白薯新法的!学成了好教我们种!我们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子果子,你们带回家尝尝鲜!”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妇人模样的妇人接话,嗓门清亮,“往年种那老法子,收成总是不好,我当家的说,要是新法能成,往后日子就好过了!你们这是为我们奔波,我们心里都记着呢!”
她说着,又从篮子里摸出两块糕饼,不由分说塞进一旁的安素手里,“自家做的,不金贵,但干净!小姐别嫌弃!”
远处,又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手里举着野花,踮着脚往车里扔,嘴里嚷嚷着:“给姐姐的花!给姐姐的花!”
马车缓慢而艰难地移动着,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车内三人手里就被塞了满当的东西。
送礼的百姓也不停留,送完这辆马车便自觉退后,往后面的车走。
送完这辆送那辆,生怕厚此薄彼。
城门口的守卫扬声高喊:“马车不要停留,往前走。”
可他们却也没拦着热情的百姓。
只是几十米的距离,郝家的马车足足花了一刻钟才从人群里缓缓挤出去。
当马车重新稳步前行,再没人往里扔东西,锦戈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怀里堆得冒尖的瓜果点心,有些无措地望向郝宝宝:“小姐······”
郝宝宝和安素同样怔忡。
作为真正的当事人,两人的心情远比锦戈更为复杂,酸涩、不安,又莫名滚烫。
马车辘辘向前,身后的喧腾人声渐渐远了,穿来的是市井寻常的热闹。
车内却一时无人说话。
三人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怀里、脚下、座椅旁散落一地的东西出神。
那些梨子还带着青蒂,枣子上沾着水渍,几块装着油纸包的点心被压得微微变形。
野花的花瓣落在车板上,清苦的香气悄然弥漫,竟将车厢里昂贵的熏香味压了下去。
安素垂着眼眸,强压着心底的震动和愧疚。
当安素知道张书要以考试的方式选人时,她便猜到了试卷应当与农事有关。
素日她便喜好花卉,在考试前夕,更是偷偷询问了出身农家的嬷嬷,连夜紧急恶补了一番白薯种植的知识。
比起郝宝宝,她能考中,并不全是意外,更多的是“处心积虑”。
安素作为安家长房嫡女,自幼是被精心教养着长大。
君子六艺、女子八雅,她不说样样精通,却也都有所涉猎,所以在允许女子进学的第一年,她便凭借着本身的实力,顺利考入了国子监。
可她自己最清楚,这份“实力”背后,为的是什么。
从小到大,她所学的一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举止进退、言辞仪态,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嫁得更好,能为安家换来一门更体面的姻亲,为父兄的仕途增添助力。
母亲端详她的慈爱里,是带着审视与盘算,父亲在同僚面前提起她时,是矜持又自得。
她知道,她是一颗被精心打磨的棋子,等着在合适的时机,被放进合适的棋局里。
从前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谁家女儿,不是这样长大的?
她甚至暗自庆幸,自己家世不错,生得不错,才情也不错,将来总能嫁个体面人家,做个体面主母,一生安稳,一世荣华。
可当这一天真的就要来临时,她忽然不想顺从了。
那种抗拒来得毫无征兆,却汹涌得压不住。
特别是坐在国子监的讲堂里,看着周围那些男监生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的时候。
他们谈论朝政、谈论民生、谈论将来要做什么样的官、成什么样的事,而她呢?
明明学的是一样的东西,却是为了将来在夫家能“拿得出手”。
可那时候的她并不懂这复杂的情绪是因为什么,直到——
张书出现了。
她一身官服,以女子的身份从容地走进国子监,用实力让质疑的声音消失,最后甚至登上讲堂。
那些向来把头昂得比谁都高的男监生们,即使心有愤懑,却不得不碍于师生身份低下头去,向她行礼。
安素看着那样的场景,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张书意料之中被参奏弹劾了。
安素还没来得及为她忧心,张书便在朝堂上一番慷慨陈词,生生把弹劾给挡了回去。
城内的风向,悄然改变。
或许说,风向一直都在缓慢地改变。
但因为张书,那改变不再只是暗流涌动,而是开始有了形状,有了声响。
直到张书提出了白薯新法,她的名字,从此再也无法被忽视。
当国子监决定要选拔学子去学习白薯新法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这绝对是不被安家允许的,可在她看来,却是唯一能让她挣脱那条既定轨迹的机会。
也是唯一能顺着张书的脚步,靠近她的机会。
她考中了。
等待她的,不是家人的庆贺与喜悦,而是她房门外的一把锁。
多么可笑啊,他们只锁了门,却没管窗。
因为安家人从来没想过,安家大小姐,竟然会越窗出逃。
可她不止越窗,她还撩起裙摆,踩着墙头,翻了出去。
可现在,捧着手里的瓜果,回想起百姓们朴拙热切的话语,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处心积虑”,在这些滚烫的心意面前,显得那样卑劣。
她不配。
她不是真心为了百姓才去的。
她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只是想逃,即便只有片刻。
而现在,马车正载着她回去,回到那个即将再次困住她的地方。
也许,再也出不来了。
马车稳稳停下,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小姐,安家到了。”
安素垂下眼,压下心底的颤意,再抬起脸时,她已经弯起唇角,笑着与郝宝宝道别。
她把怀里的瓜果都轻轻放下了,只在手心里小心拢着一小簇黄色的花朵。
掀帘出去,才发现车前也摆着不少篮子,上面都也是些时新的瓜果蔬菜。
车夫怀里抱着、臂弯里揣着,特地给她让出下脚的地方。
他一脸为难地候在一旁,苦笑着朝车内的郝宝宝解释:“小姐,是那些人硬塞给我的······”
郝宝宝在车里点点头,并未出言责怪。
安素下了马车,候在门边的安家下人见了,当即转身进府通禀。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但还是努力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郝宝宝中气十足的一声——
“安姐姐!明天我来接你啊!”
安素倏然回身。
昏暗的夜色里,郝宝宝站在车前,冲她笑得灿烂。
“虽然今天有点辛苦,但你可别生病了,不过即便病了也没关系。”
郝宝宝冲她眨了眨眼睛,高声道:“我请太医来给你看病啊——”
安素眼眶一热,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也扬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