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嘴角微勾,眼底带着一抹赞许。
“想考武举,可以。”她放下手中的签子,语气不紧不慢,“但你得先把秀才考下来。”
铁锤一愣,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啊?为什么?”
“你以为当将军光是会武就够了吗?”张书瞥他一眼,“阵前打仗,要看地形、读地图、排兵布阵,这些东西,你不读书,懂吗?”
铁锤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张书温声打断。
“前朝那位李将军,虽是猎户出身,可你知道他后来熟读兵法,连文人学士都自愧不如吗?燕国公年轻时是放过牛,可他能封公拜将靠的可不全是武艺,你光练武,不读书,将来最多当个冲锋陷阵的敢死队,当不了将军。”
铁锤被说得哑口无言。
“所以,”张书看着他,“今年的府试和院试,你得好好考,秀才这个功名,就是你走武举这条路的第一关,证明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有这个决心。”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若你今年能考中秀才,我会和你娘说,你想走武举这条路。”
铁锤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铁锤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考!我好好考!”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
其实他来找张书,本来没抱什么希望。
只是朱海棠那殷切的期望,把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压得太紧了,他想找个人说一说。
他其实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来找张书,可此刻听到张书的保证,铁锤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舞刀弄棒的未来了。
明明张书比他还小两岁,但莫名地,他就是觉得张书一定能说到做到。
张书的承诺,像是搬开了压在心里的大石头,铁锤顿时觉得呼吸都畅快了,胃口也好了。
三两下解决完自己盘里的食物,他拿着空盘子,转身就要去找爹娘再要些吃的。
铁锤走后,张书也没有太久的独处时间,她身边很快又坐下一个人。
“书姐儿。”
张书心下一叹,应道:“铁头哥。”
看着他脸上与铁锤几乎一样的为难神情,张书心里已经对他的来意猜到了七八分。
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说出和铁锤差不多的话来。
“书姐儿,我、我不想读书了,你帮我和我娘说说好吗?”
张书没有像对待铁锤那样让他自己去说,比起铁锤,铁头的性格更加内敛敏感,今日能对她说出这番话,也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勇气。
看着眼前这个在家里总是只做不说,常常被人忽视的老实人,张书放缓了语气,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低:“家里供我读书费钱,我都十六了,搁别人家,早该下地干活、挣钱养家了,哪能还赖在家里啃老呢?”
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我书也读不好,再读下去,不过是白白糟蹋钱,铁锤开蒙比我晚,可他学得比我好,他才应该接着读下去。”
这话里没有怨怼,只有对事实不甘心的承认。
张书轻声问:“你是觉得自己读书费钱,还是不想读了?”
铁头刚要答话,张书又淡淡地补了一句:“我要听实话。”
铁头张了张嘴,想说实话就是两者都有,可对上张书那双沉静的眼睛,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咬住下唇,终于将最真实的想法吐露出来:“读书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幼时,那极为短暂的上学时光,可以说是他童年里最好的回忆。
他不用下地干活,可以坐在干净的讲堂里摇头晃脑的读书,还能接受着同龄者羡慕的目光。
那时候他学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字句简单,念起来朗朗上口,认几个字,背几段韵文,他只觉得新鲜有趣。
后来他不能继续读书了,虽然他没说,但是心底是极为失望沮丧的,特别是看到村里人遇事都围着二叔请教,说话办事都透着对二叔的尊重,这些都只因为二叔能识文断字。
年幼的他满心都是对读书的向往,盼着自己也能像二叔一样,靠着读书被人瞧得起,盼着能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都认全。
于是在他心里,又默默将读书这件事美化了无数倍。
当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他真的能再次去上学的时候,他是真的欢喜和激动,甚至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怕眼前的一切是一个梦,怕梦醒了,他又不能读书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他终于确认不是梦了,他学的东西也渐渐变了样。
先生传授的不再是简单好记的韵文,换成了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后来又添了八股文章。
那些字句绕来绕去,翻来覆去都是些听不懂的道理、背不完的章法,枯燥得像嚼着没味的草根。
他试着硬撑,逼着自己坐下来读、写,可越读越觉得烦闷,越写越觉得乏力,先前那点对读书的喜欢,一点点被磨得干干净净。
可面对父母的期盼,他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厌倦,只觉得满心惭愧。
特别是当铁锤和静姐儿与他同堂上课,明明他们两人之前都没什么基础,学起来却比他更快的时候。
他心里便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觉得自己好坏,别人学得好是别人的本事,他有什么脸面去眼红?
可越不让自己这么想,心里就越拧巴。
一边酸着别人的成绩,一边又为自己的心思感到羞耻。
后来他进了洛都,头一回真切地察觉到自己和洛都学子之间的差距。
先生随口引用的典故,别人提笔就能接上,同窗之间谈论的章法,他连听都没听过。
那种落于人后的滋味,比在村里时更叫人难受。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加倍用功。
别人读一遍,他就读三遍,别人背一个时辰,他就背两个时辰。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能追上。
等到县试成绩出来那天,他还来不及松一口,就发现铁锤的名次在他之上。
他一边替铁锤高兴,一边又克制不住地泛起妒意。
他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静姐儿是女子,不能科举,她若去考,名次肯定也在自己之上。
这念头刚浮上来,他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明知道不该这么想,可那些阴暗的念头偏偏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忍不住去想,两股力气在心里头撕扯,快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仿佛头一次发现自己,竟是这样一个没恒心、没出息、心胸狭窄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