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一晃而过。
张知节以周家村为原点,探访了附近大大小小八个村落,再结合从洛都一路行来的见闻,对这一带白薯种植包括其他作物的情况,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他也终于明白,张书为何非要他带上巧笑了。
这个时代,消息有时候传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周家村与附近几个村落沾亲带故,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张知节来的消息压根瞒不住人。
何况他是个生面孔,白日里总在田间行走,询问老农各种作物的长势收成,特征实在太过明显,一眼就叫其他村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因为他这也算是体察民情,所以自然不能摆什么官架子,只能和善待人,于是,每到一处新村子,当地的村民便格外热情。
每当这个时候,巧笑便派上了用场。
巧笑如今的个子快赶上张知节了,身量挺拔,举止矫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她在自家人面前是一派天真烂漫,可到了外人面前却鲜少如此。
不笑的时候,眉目间自带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冷感,一身劲装往张知节身后一站,那些过于热情的村民便不敢轻易拉扯推搡,说话做事也多了几分收敛。
是以张知节带着巧笑,虽仍要应付村民的盛情,行事却也方便不少。
巧笑陪同,自然也有安全方面的考虑,他在乡间行走,虽说民风淳朴,但到底人生地不熟,巧笑在身边,万一真遇上什么事,她可比听风有保障多了。
张知节在外“出差”的时候,张书也没闲着。
她早已不必依靠外放内力来平稳体内真气,在洛都时,每月除了偶尔与巧笑切磋几回,加上每晚按时运功调息,其余时日很少刻意苦修。
即便如此,她仍能察觉自身功力在以极缓慢的速度稳步精进。
她如今心境早已不似从前那般急躁,每日点滴进步,她也都坦然受之。
只是时日一长,难免也有些手痒。
于是在周家村的这几日,她便常去山林里闲逛——
林间草木葱茏,晨雾未散时带着几分清冽湿气,踩在厚厚的落叶上,绵软无声。
她的耳力目力早已远超常人,林间虫鸣鸟振翅、远处溪涧流水,乃至山兔奔窜、松鼠抱果跳跃,皆了如指掌。
张书看似信步而行,速度却奇快,恍如一道鬼魅虚影。
她周遭的树木愈发粗壮高耸,很快便置身于一片古木参天的幽静深处。
忽然,她目光锁定老树旁的一道藤蔓缝隙,一条翠绿色的蛇藏身其中,鳞片泛着冷光。
张书眼睛微眯,嘴角上扬:找到了。
她足尖轻点,身形轻盈落在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注视着那条毒蛇。
毒蛇过了好一会都没察觉到异样,还是张书故意闹出了一些动静,蛇头才猛然立起,竖瞳迅速锁住了张书,同时弓身摆出攻击姿态。
两相僵持间,它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下一刻,它便如箭般窜出,直扑张书的脚踝。
张书纹丝不动,只指尖凝起一道真气,轻轻一挥,无形的劲力快如闪电,精准无误地击中蛇的七寸,利落干脆,毫无拖沓。
那蛇身体骤然一僵,宛如陡然松脱的绳索猛地改变了方向,向后摔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张书跃下巨石,确认毒蛇毙命后,用枯枝将其挑起,放入腰间的竹篓里。
而后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
期间时不时遇到一些其他动物,张书基本都视而不见,只有面对各种毒蛇时,她才会毫不留情地出手,然后将它们收入囊中。
没过多久,张书腰间的竹篓便基本装满了,她望了望日头,转身折返。
回到田庄时,恰好与张知节一行人在门口遇上。
巧笑看到张书,立即笑着迎了上去,听风在张知节下了马车后,牵着马车去了后院。
张知节走到张书身边,瞥了一眼她腰间的竹篓,好奇地问:“去采蘑菇了?”
张书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也没否认,自然地解下腰间的竹篓递了过去。
张知节没多想,伸手接过,一入手便觉得不对,这分量也太沉了。
脑子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个疑问,张书以前采蘑菇,都是提个篮子,今日怎么带了个带盖子的竹篓?
可比思想更快的是他的手,他已经解开了竹篓盖子上的卡扣,低头看去。
然后,便看到了一片密密麻麻、泛着冷光的鳞片。
“——!”
张知节惊得头皮发麻,手臂猛地一甩,那竹篓脱手而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哐当”一声摔在院中的青石板地面上。
盖子被震开,好几条蛇尸从篓子里滚落出来,七零八落地摊了一地。
翠绿的、灰褐的、黑底白环的,粗的如儿臂,细的如竹筷,有的蜷曲着,有的半截身子还挂在篓口,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于先生听到动静来前院迎人,一看到地上那堆东西,双腿发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有、有蛇——?!”
院中其他仆役也和于先生一样的反应,连连后退,面露惊恐地看着满地的毒蛇。
张知节指着地上的蛇尸,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不是说采蘑菇吗?!”
张书站在原处,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无辜得很:“我说了吗?”
张知节这才想起来,张书方才确实没有承认。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张书云淡风轻的脸,咽了口唾沫,“你、你弄这么多蛇回来干什么!”
此时巧笑已经上前几步,确认地上的蛇死得不能再死之后,便顶着院内众人惊恐的目光,上手将它们一条条放回了竹篓里。
张书没有回答张知节的话,反而叮嘱巧笑:“将它们放到后院的井里挂着,免得皮肉腐坏了,明日还要带回洛都的。”
巧笑清脆地应了一声。
张书抬步,院内其他人立即为她让出了一条宽阔无比的道路,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些惊恐。
张知节绕了一圈,快步避过巧笑,跟在张书后头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