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踉跄半步,站稳。
她低着头,走到角落的道具箱堆旁,坐下。
那里堆放着一堆散发霉味的破布。
时近中午,放饭了。
群演和剧务聚在棚底下,领着热腾腾的盒饭,有说有笑。
秦舒面前放着一份剧务按人头分发的塑料盒饭。
揭开盖子,早就冷透的米饭结成硬块。
上面盖着几片泛黄的白菜帮子,外加两块油腻惨白的肥肉。
这是剧组给临时演员统一分配的伙食,向来粗糙敷衍,难以下咽。
她掰开一次性木筷,独自窝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扒拉着饭粒。
动作机械。
一口,嚼两下,咽下去。
粗糙的米粒刮擦着食道。
曾经被郭震导演誉为“百年难遇的天生戏骨”、被媒体捧上神坛的内娱第一妖女。
如今沦为为了三百块通告费,甘愿在烂泥里打滚的过气龙套。
“哎!哎哎哎!”
不远处,一个正蹲在绿皮垃圾桶旁刷手机的年轻群演猛地跳起来。
动作太大,手里的盒饭直接扣在地上。
他不看地上的饭,眼睛瞪圆,目光定在手机屏幕上,拔腿朝秦舒这边冲过来。
“舒姐!舒姐!”
年轻群演平时跟秦舒搭过几次话,算是个自来熟。
他冲到破道具箱前,鞋底带起一串泥点。
“你看!你快看热搜!”
群演声音发颤,语无伦次,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秦舒鼻尖前。
“你爆了!三个亿!林氏集团那位长公主,点名要你!”
秦舒眉头微皱,往后躲开半寸。
热搜?她对这两个字有生理性厌恶。
十年前,她霸占热搜整整一个月。
耍大牌、私生活混乱、金主包养、片场霸凌……
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化作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硬生生砸碎了她的脊梁。
今天又是哪家营销号挖坟?还是哪个流量小花需要拉她出来踩一脚祭天?
秦舒没接手机,垂下眼帘,继续去扒盒饭里的白菜帮子。
“没兴趣。”声音沙哑。
“不是黑料!是投资!林氏长公主的投资!”
年轻群演急了,点开置顶的直播切片,音量调到最大。
视频画面清晰度极高。
长长的会议桌。
压抑的顶级财阀气场。
一个穿着雾霾蓝套装的女人坐在主位。
金丝眼镜反着冷光。
视频里,林见微的语调平稳如常,却在嘈杂的片场劈开一条真空带:
“我相信这个剧本的灵魂,相信郭导您的才华,也相信秦舒那份被埋没十年的灵气。”
秦舒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轻微颤动。
屏幕里的女人敲了敲桌子。
“这三个亿,我个人投。”
“吧嗒。”
塑料餐盒脱手坠落,砸在泥水里。
冷硬的米饭混入黄泥。
秦舒看着那块五英寸的屏幕,呼吸停滞。
十年了。
圈里人提到她,要么是避之不及的“扫把星”,要么是茶余饭后的笑料。
没人敢提她的演技,没人敢认她的才华。
可现在,内娱最顶级的资本掌舵人,坐在那象征绝对权力的会议室里。
当着全网亿万人的面,亲口承认她的价值。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画面切到林见微从容不迫的脸。
“我愿意为我的眼光买单。”
简单的几个字,震耳欲聋。
秦舒咬着下唇,胸腔剧烈起伏。
十年来积压的委屈、屈辱、绝望,被这几句话轻而易举地撕开一个缺口。
干涸的眼眶里涌上热意。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泥泞的鞋尖上。
她低头掩面,肩膀轻颤。
指缝间漏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片场的喧闹不知何时停了。
消息长了翅膀,几分钟内传遍整个剧组。
刚才还聚在一起说笑的工作人员,全愣在原地。
那个打秦舒巴掌的女主角,手里的保温杯“哐当”掉在折叠椅上,脸色发白。
副导演跑得鞋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他一把推开那个年轻群演,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变脸速度,川剧大师来了都得递烟,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哎呀!舒姐!舒老师!怎么坐在地上!”
副导演搓着手,急得团团转。
“快快快!场务!木头啊?还不快拿条干净毛巾来!给舒老师拿个热风机!”
“那饭都凉了,谁买的?去,去订鸿运楼的包间!”
场务抱着两条崭新的毛巾跑过来,腰弯得能贴到膝盖。
周围的演员和群演看向秦舒的目光全变了。
不再是看垃圾的嫌恶。
是嫉妒、是敬畏、是忌惮。
林氏集团是什么概念?林见微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那是能随手掀翻内娱牌桌的掌权人。
被她看上,这不叫咸鱼翻身,这叫真龙入海。
角落里,秦舒没理会副导演递过来的毛巾。
她破旧帆布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屏幕碎了四五道裂痕。
来电显示是一串归属地为京市的座机号码。
周围的人倒抽凉气,副导演马上闭嘴,退后两步,大气不敢喘。
秦舒用泥水弄脏的手指划开接听键。
“您好。”她声音沙哑,带重鼻音。
电话那头,苏妍的语调专业、客气,挑不出半点毛病,却透着属于林氏集团的底气。
“秦小姐,您好。我是星河娱乐林总的特助,苏妍。”
“林总让我联系您。”
“关于郭震导演的《风华》项目,合约细节已经拟定。林总希望能邀请您来京市总部,面谈合作事宜。”
苏妍停顿半秒,“机票已经为您订好,是今晚八点的头等舱。京市机场会有专车接您。请问时间方便吗?”
风卷着雨星子刮过破旧的防雨棚。
秦舒握着那只碎屏手机。
目光扫过面前副导演谄媚的脸,扫过远处女主角瑟缩的身影,扫过这满地泥泞和十年的屈辱。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如今,星火燎原了。
“方便。”秦舒开口,声音不再发颤。
挂断电话。
她抬起手用沾着泥浆的袖子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红艳刻薄的口红被蹭花,浓重的眼影晕开。
这副供人取乐的丑角妆容被擦去,露出一张虽有沧桑,骨相却极佳的脸庞。
她站起身,破旧的紫红戏服往下滴水。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不再是刚才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辱的群演。
属于十年前那座神坛上的傲骨,一点点在骨缝里重组。
她没有看副导演,也没有看任何人。
只转过头看向旁边还举着手机发愣的年轻群演。
红肿的脸上绽开一个笑。
眼里波光流转。
“谢了。”
秦舒扔下这两个字,拔腿走向剧组的出口。
把一地的势利眼和烂泥巴,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