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贺家院门口的泥地上还铺着一层薄露水,三把铁锹已经插进了地基坑里。
贺野昨晚从公社扛回来的几袋白面全拆了封。灶房里油锅滋啦啦响,白面油饼一张张贴上锅壁,烤得两面焦黄,香味顺着晨风飘出院墙,半个村子都闻得见。
村里五个干活最利索的汉子天没亮就到了。管饱的白面油饼加热腾腾的棒子面糊糊,一人一大碗灌下去,干起活来跟不要命似的。铁锹翻土的声音此起彼伏,土块飞出坑沿溅了一地。
周桂兰天没亮就蹲在灶台前和面洗菜。她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眼皮直打架。油饼出锅的时候,热气裹着面香扑了她满脸,她喉头咽了三回,手上的动作顿了又顿。
自家锅碎缸破,连口热水都烧不了。惹恼了林见微,连灶都不借给她了,铁柱今天吃什么?
半个字没敢吱声。把砧板剁得震天响,全当撒气。
村西头的林家。
鸡没叫二遍,院子里已经炸了锅。
大队限期三天归还一百二十斤救济粮。林母把家里的坛坛罐罐翻了个底朝天,连缸底的陈年米糠都刮出来了,拢共不到半簸箕。
林见山瘫在床上闭着眼装死。林母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干嚎,声音传出去三条巷子远。
里屋摔东西的声音比林母还响。
怀着六个月身孕的弟媳陈翠花,挺着肚子把灶台上仅剩的两只碗摔了个粉碎,尖着嗓子骂:“这破日子没法过了!明天大队来牵猪,猪没了年都过不去!我回娘家!谁爱待这穷窝谁待!”
她边骂边把院角两只下蛋的母鸡绑了腿,往自己包袱里塞,说是给肚子里的娃补营养。
林见微的二弟林二强蹲在墙角,两手抱着脑袋,嘴唇嗫嚅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林大强从外面推门进来,一脚踢翻门口的洗脸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眼珠子飞快地转。他兜里有钱,前阵子倒腾自行车零件攒的那些。但那是他的私房,打死也不拿出来填窟窿。
他的目光定住了。
贺家院里那三万块特等红砖。
省里批的票,砖厂拉的货。那些砖是用什么换来的?老头子那五百多块钱刚被林见微收走,时间前后脚,怎么算这笔账都说得通。
“别嚎了!”林大强猛拍桌子,把陈翠花的哭声硬压下去。
“贺家那三万块砖,就是用咱爹那五百块钱买的!那钱本来就是林家的!我这就带人去拉回来换成钱!”
林二强从墙角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大哥,那砖好像有省里的……”
“闭嘴!”林大强根本不听,拔腿就往外走。
中午。
日头正毒。
贺家院门外的篱笆被人一脚踹开。
林大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从公社街面上叫来的混混。领头的一个黄毛小子叼着烟卷,斜着眼往院里扫,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
林二强被林大强硬拽着胳膊拖过来壮声势,整个人缩在人堆最后面,脚步虚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林大强一脚踩在刚挖好的地基线外,伸手指着正端碗喝水的贺野。
“贺野!你搞投机倒把!这些砖来路不明!老子今天代表林家,要你和林见微立刻掏两百块钱出来给我爹治病!否则就是忤逆不孝!”
“投机倒把”四个字一出口,院里帮工的汉子们手里的家伙全停了。
这年头,这顶帽子扣上去,轻则批斗,重则蹲大牢。谁敢替人出头?
林大强见镇住了场子,气焰蹿到了房顶。他叉着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嗓门拔到能震碎窗纸。
“林见微你个白眼狼!今天这钱和粮你要是不拿出来,你们这破房就别想盖!我话撂这儿——今天我要是拦不住你们动土,我林大强名字倒着写!以后见你面叫你姑奶奶!”
系统026在林见微脑海里炸成了烟花。
【VV!!!检测到超大额口头承诺!“名字倒着写”加“叫姑奶奶”!这便宜大哥是嫌前面亏得不够多,又主动把脸伸过来了!】
林见微端着搪瓷茶缸子,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扭头看了贺野一眼。
“别停。继续挖。不相干的狗叫,不用理。”
贺野把水碗搁下,重新抄起铁锹。
这个反应比骂他八辈祖宗还刺激。林大强的脸涨成了酱色,脖子粗了一圈,回头冲几个混混一挥手。
“上!把砖线和木桩全给我踹了!”
黄毛二流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助跑两步,高高跳起,一脚朝着最外侧那摞码齐的红砖踹过去。
他的鞋底没碰到砖面。
落地的那只脚,结结实实踩进了草丛里。
昨晚贺野校准弹簧之后,顺手搁在院角草丛里试劲儿的那副生铁捕兽夹,夹面朝上,铁齿张着,扔在半寸高的杂草底下。
咔嚓。
弹簧猛然咬合。铁齿隔着薄底布鞋箍住脚踝。
黄毛的嚎叫声穿透了整个院子。他抱着腿倒在地上打滚,鞋面上渗出血印子,嗓子喊劈了音。
林大强被这动静吓得猛往后退。脚后跟磕在身后那辆拉泥浆的独轮车轮子上。
独轮车歪了。
林大强的重心一塌,两条胳膊在空中疯狂画圈,整个人四脚朝天栽了下去。
背后是刚和好的一大盆水泥浆。
噗通。
灰白的泥浆炸开来,溅了方圆两米。林大强整个后背和脑袋全埋进了水泥盆里,张嘴呛进去一大口,两条腿蹬着盆沿往外蹿,跟掉进泥塘的癞蛤蟆一模一样。
林二强站在最后面,看见黄毛嚎、大哥栽,两条腿当场打了软。他连话都顾不上说,转身连滚带爬地往院外跑,跑出篱笆门的时候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头也不回。
剩下三个混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凑。
林大强还在水泥盆里挣扎,满脸满嘴的灰浆糊住了鼻孔和眼睛,两只手胡乱扒拉着盆沿往外翻。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两声。三声。
公社巡查干事老刘骑着二八大杠停在贺家院门口,车后座夹着人造革公文包。他身后,两名佩着步枪的民兵跳下车,把枪背到身前,目光扫过满院狼藉。
老刘摘下帽子掸了掸灰,看着水泥盆里半死不活的林大强,又看了看地上抱脚嚎叫的黄毛和几个缩在墙角的混混。
“聚众闹事,还扣人投机倒把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