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娘蹲在地上,两只手胡乱往怀里扒拉散落的钱票,指甲盖在泥地上刮得嗤嗤响。
院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瘦高个,胸口的粗布褂子敞着扣,跑得满头大汗。
马大娘的大儿子,马建设。
“娘!你干什么呢!”
马建设一把揪住马大娘的胳膊往上拽。他刚从分粮坪那边听说消息赶过来,进门一看,自家老娘趴在别人院子里捡私房钱,周围围了一圈看戏的村民。
马大娘的手还攥着两张五块的大团结,被马建设连手带钱一起拽了起来。
“你还藏了这么多!”马建设的嗓门压不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冒,“我媳妇生孩子,我问你借十块钱周转,你说家里穷得叮当响!”
“我奶在牛棚里铺的褥子全是烂棉絮,入冬连件厚褂子都没有!你手里攥着这些——”
他一把夺过马大娘手里的钱票,连地上没来得及捡的也一张张拾起来揣进自己兜里,拎着马大娘的胳膊就往外拖。
“走!回家!今天就把我奶从牛棚搬回正屋!”
马大娘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划出两道泥痕,嘴里还想喊两嗓子挽回颜面,被马建设一个眼刀瞪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再没敢吱声。
院门外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马大娘被儿子拖着走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贺老太端着那碗红糖水,手指头抠着碗沿,坐在方桌前头,腰弯得快贴上了桌面。
贺老爹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搁在贺老太肩膀上,另一只手把那根歪树枝拐杖竖在桌腿旁边。他从贴身的内衣兜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破布包,搁在桌上,两只手把布包往林见微方向推了推。
手指头在抖。
“见微啊。”贺老爹的喉结滚了两下,“这是我和你妈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挣的钱。一共三十块整。”
他低着头,不敢看林见微的脸。
“我们老骨头还撑得住,只要你给口饭吃,不把冬冬送走,我和你妈就算当牛做马,也把这把骨头熬干在这个家里。绝对不拖累你们。”
贺老太把碗放下,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对。家里的活我全包了。洗衣裳做饭喂鸡喂猪,你只管享福就成。”她把手摊开给林见微看,十根指头全是裂口子,“我手粗,干惯了,不怕累。只要你让冬冬留下。”
系统026的声音在林见微脑子里轻了好几个调。
【VV,情感分析完成。零欺诈成分,零道德绑架成分。承诺纯度极高。他们是真怕你把冬冬赶走。】
林见微看着桌上那个破布包。
布包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有几块深褐色的渍痕,是汗水浸透后又晒干反复叠加出来的。
三十块钱。
两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山沟子里搬了三个月石头挣的。
她伸手把布包推了回去。
“钱你们收着。”
贺老太的脸色煞白,腿一弯就要往下跪。林见微跨了一步,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肘,力道不大,刚好撑住。
“娘。”
贺老太愣住了。
三个月前她出这个门的时候,原主喊她“老不死的”。
“爹刚才说了,就算熬干骨头也要把家打理好。娘也说了,家里的活全包。”林见微松开手,语调不紧不慢。“长辈说话算话,做晚辈的自然得拿出诚意来接。”
她抬手往东厢房的方向一指。
“那间最大的东厢房,朝阳,通风,褥子是新弹的棉花。爹娘住。”
贺老爹和贺老太对视了一眼,嘴巴张着,没合上。
“以后家里开饭,白面馒头管饱,隔三差五有荤腥。你们是这个家的功臣,贺家不亏待出力气的人。”
贺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灶房。他端着一大盘白面馒头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野鸡炖蘑菇出来,直接搁在桌上,把筷子塞进贺老太手里。
“娘,趁热吃。”
贺老太捧着筷子,看着那碗流油的鸡肉,两行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桌面上。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哽住了,拿拳头捶着胸口往下咽。
贺老爹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馒头没动,眼眶红了一圈。他把脑袋转到一边去,肩膀抖了两下。
冬冬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爷,奶,鸡腿给你们留着呢,叔说的。”
贺老太哭出了声。
……
下午。
贺老爹在东厢房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他把那件修渠时穿烂的破褂子袖管挽上去,找到后院那把闲着的锄头,说什么也要去平整一下后院堆边角料的那片空地。
“闲着浑身不得劲。”贺老爹拄着锄头杵在后院门口,对贺野说,“我手上还有把子力气,家里用得着的活计你尽管支使。”
贺野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跟着去后院搭手。
贺老爹对准一块鼓起来的土包抡下去。锄头砸进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锄头尖端被弹了一下,虎口震得发麻。
“啥东西?石头?”贺老爹蹲下去,用手扒拉了两下浮土。
土层底下露出一截油布的边角,颜色发黑,跟周围的泥土粘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贺野走过来。他把锄头接过去,顺着油布的边缘往外剔土,几锄头下去,一个巴掌宽的旧铁皮箱子露了出来。
箱子外壳锈得不成样子,一层层的铁锈翻卷着,跟松树皮似的。箱盖和箱身之间的缝隙被泥土糊得严实,看样子埋了不知道多少年。
贺野把箱子整个刨出来,搬到院里的条石上。
林见微听见动静走过来。冬冬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喂兔子剩下的菜叶。
贺野用柴刀背撬开锈死的箱扣。铁皮吱呀一声翻开,一股子陈年霉味扑出来。
箱子里垫着两层已经发脆的黄棉纸。棉纸底下,四根手指粗细的金条码成一排,表面蒙着一层灰绿色的氧化痕迹,用指甲一刮,底下的黄色金属光泽立刻露了出来。
金条旁边,一个灰布小口袋里装着十几枚老银圆,表面包着黑色的氧化层,拿起来掂一掂,沉甸甸的压手。
贺老爹的锄头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自己脚面上都没觉着疼。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系统026的声音在林见微脑子里蹦了起来。
【甲级正向承诺触发!“当牛做马打理家”直接触发居住地好运加成!老实人随手一锄头就刨出了硬通货!VV,这老两口的运气值,我系统都馋!】
贺老太从东厢房门口探出头,看见条石上那四根黄澄澄的东西,两腿一软扶着门框蹲了下去。
“这……这是金子?”
贺野拿起一根金条翻了个面。底部刻着两个繁体小字和一行数字,是建国前某钱庄的铸号。
“怕是以前地主跑路时埋下的。”贺野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头攥着金条,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林见微看了看那个旧铁皮箱,又看了看满手泥巴的贺老爹。
“爹的第一锄头就挖到了。”她语调平平,“看来这块地认人。”
贺老爹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在哆嗦。
三个月在山沟子里搬石头、睡烂铺盖、啃干馍馍,回来以为要看儿媳脸色讨口饭吃的老骨头,忽然被什么东西兜底接住了。
冬冬凑到条石前面,歪着脑袋看了看金条,又看了看贺老爹。
“爷,你比叔还厉害,叔踩到的是兔子,你挖到的是金子。”
这句话把贺老爹的眼泪砸了出来。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书记的声音从篱笆外面传进来,语调比平时快了两分。
“贺野!你在不在家!公社刚来了电话——省城那边派人下来了,点名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