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雅一愣,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祠堂关禁闭她已经习以为常,那两个月她想了许多许多,想开之后就觉得过去那些苦痛都是可以忍受的。
可是当薛妙仪抱住她,她还是莫名觉得眼眶有点湿润。
“走出来只是第一步。”薛妙仪看着她,“女子还要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告诉我。”
沈千雅的脸上露出几分羞赧,“我,我想见大长公主,但是以我的身份未必能接近她。薛小姐或许有法子?”
薛妙仪一愣,“圣瑰大长公主?”
那她还真没法子!
她也就见过赵愫寥寥几次。
见薛妙仪面露犹豫,沈千雅连忙道:“若不方便……”
薛妙仪眉眼一弯,眼底荡出几分温柔,“我虽然不容易见到大长公主,但是有人能见到!我去给你摇人!”
“摇、摇人?”
沈千雅怔了怔,摇谁啊?
……
营地中央,最高大的营帐里,杨勤将一叠奏折递到静王面前。
“静王请看。”
赵恪随手翻了翻,几乎都是指摘太子过往错处的奏疏。
“太子禁足良久,近来朝臣中有不少人将太子从前的过错挑了出来,言他身为储君,却没有储君气度和远见。相较之下,倒是景明更得人心。”皇上叹息着说道。
赵恪抬眸,平静地说出了皇上心中所想,“但皇兄还是想给太子一次机会。”
皇上的眉宇间稍见疲态。
“景明的出色,朕看在眼底。但大夏不能随便易储,否则朝堂动荡,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话外之意,赵景曜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如今皇上继续给他机会,是为了江山安定,而非为了维护那父子之情。
但谁又知道,当初皇上选择赵景曜时,却恰恰是为了那点父子之情和恻隐之心。
皇上看向静王,“朕当初在御花园问你谁更适合当太子,你始终没有说出你的答案。如今你可以告诉朕,你当初选的是谁吗?如今的景明样样都做的比景曜好,朕当初是不是选错了。”
赵恪拿起桌边拿盏翠峰雪芽尝了一尝,浓长的卷睫遮住眼底的流光。
他薄唇微抿,说了和几年前一样的话。
“皇兄,择定储君是帝王该做的事,臣弟无法给出答案。”
那场立储之争,赵恪当年其实并未给出回答。最后的太子选谁,完完全全是皇上一个人的抉择。
皇上沉声,“若日后景曜登基,你会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吗?”
赵恪默了默,终于抬眸迎上皇上的视线,“皇兄是更希望臣弟辅佐他,还是更希望臣弟辅佐一个明君?”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
以太子的才能,他未必能坐稳帝王之位。
赵景曜太会偏听偏信了,这样的帝王迟早被谗言毁掉,而大夏也可能会毁在他的手中。
这一问,太过犀利。
连帝王都为之沉默,一向带着书卷气的脸上也透出几分阴翳。
杨勤看得胆战心惊,那句话静王其实不该说。但若不说,就无法让皇上直面太子殿下如今的缺陷。
说与不说,都不是一个好结果。
就在这一片沉寂之中,静王严肃开口,“但皇兄应该明白,您于臣弟而言很重要。只要是皇兄说的,哪怕是让臣弟辅佐太子殿下,臣弟也会答应。”
皇帝怔了怔神。
那些被吹散在风里的宫闱往事,旁人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们却都还记得。
当年皇上尚是太子之时,并不受先帝宠爱。
先帝很爱皇后,但先后却在生下先帝时难产而亡,先帝因此也憎恶了如今的身上,几乎不肯见他。一直到五岁之前,他都由嬷嬷教养,身旁连一个亲近之人都没有。
后妃打压,奴才轻慢,皇上幼时的日子并不好过。
后来,是先皇后的表妹如太妃知晓太子境况,为了帮扶太子,才入宫伴驾。
如太妃一入宫就得了盛宠,初时,皇上也有过担忧,担忧这个以照顾自己为由入宫的女人,会不会在怀上子嗣后,就换了一副面孔。
毕竟,谁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当皇帝呢?
可后来他才明白,他低估了自己的母后与如太妃之间的姐妹情谊。
教养他的那些年如太妃圣宠不断,却始终没有怀上龙嗣。两年、三年也就罢了,可十年都没怀上孩子,皇上就算再木讷也该明白,如太妃就是不想有子嗣。
她想将他扶上帝位,因为他是她姐姐的孩子。
如太妃最爱的人,一直是他的母后,是她的姐姐。
后来皇上渐渐崭露头角,成为一众皇储之中最出众的那一个,由他继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时偌大后宫之中,也只有如太妃一人荣宠不衰。
也就是这时,如太妃有孕了。
那时不知多少人盯着如太妃的肚子,也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挑拨他与如太妃的关系。
如太妃并无半点犹豫,午膳时诊出喜脉,膳食撤下时落胎药已经熬好端了上来。
皇上如何能不知如太妃心中所想,他一把摔碎那汤药碗,这许多年来第一次叫了如太妃“母妃”。他说,这是我的弟弟妹妹,母妃该把他生下来。
赵恪,是在皇上准允下生下的孩子。
他从来都知道,对于母妃而言,皇兄的重要甚至要胜过他。但没关系,他是母妃的孩子,母妃想要护住的皇兄的江山和帝位,他也会帮忙护着。
所以当年山海关一战,当大夏的边防被铁达人破开,他也能毫不犹豫地以定海将军的身份跻身前线。
因为这是他皇兄的江山,他会为皇兄守住这个天下。
如果赵恪真的不想让赵景曜当储君,权势拨弄之下,他不是没有办法影响朝堂。
他没有,是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还对太子存有舐犊之情。
赵景曜一直以为是太子的身份护着他,其实一直以来护着他的,不过是皇上的那点只在他面前表露的父子情。
“但是,皇兄,薛小姐对臣弟而言也很重要。”
皇上一愣。
赵恪的唇抿了抿,“若有一日,他想动薛小姐,臣弟不会准允。臣弟愿意辅佐他,是因为他是皇兄选的人。可臣弟也需要护着自己未来的妻子。”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几分大逆不道的意味。若换做别人,恐怕脑袋已经被悬在了营地的旗杆上。
但偏偏他是静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为之承担后果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