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顾沉渊失魂落魄的背影和那句冰冷的“怀瑾兄”。
苏亦青醒来时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变了,窗帘边缘透进的日头偏暖,已近中午。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纸上写着:醒了先喝水。
顾沉渊的字迹很好看,笔画利落且自有风骨。
苏亦青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撑着床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金线的光芒比早上安稳许多,虽然称不上充沛却不再明灭不定。
她换了衣服下楼。
顾沉渊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层层叠叠的邮件列表,他一封封地翻阅着,看不出在找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确认着她的气色。
苏亦青主动开口:“我没事了。”
“念念呢?”
顾沉渊合上电脑起身上楼。不到两分钟他牵着小念走了下来。
小念怀里还是紧紧抱着那只破旧的大号布娃娃,眼睛哭过之后有些肿,但精神看着还好。她见到苏亦青就小跑过来。
“姐姐,灼灼一直没再说话,它是不是还在睡?”
“嗯,它太累了。不过一会儿姐姐要帮灼灼做一件事。”
苏亦青蹲下来看着小念。
“这只大娃娃只是一个保护壳。你妈妈当年在里面藏了灼灼真正的身体,并且在灼灼本体里放了一样东西。我需要把它取出来。可以吗?”
小念低头看了看怀里布娃娃鼓鼓的肚子,又看看苏亦青,咬了咬下唇。
“取出来灼灼会疼吗?”
“不会,我会很小心。”
小念犹豫了几秒,把布娃娃递了过来。
“那姐姐你轻一点。”
苏亦青点点头,接过这只作为外壳的布娃娃放在茶几上。
她先用金线粗略探查了一下这层外壳,随后看向小念:“念念,灼灼平时是不是不在这层旧布上,而是住在里面?”
小念想了想,用力点头:“妈妈说大娃娃是挡风的,灼灼真正的家,在最里面的棉花里。”
苏亦青心中了然,对顾沉渊伸出右手。
顾沉渊没有犹豫,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纯阳之气沿着皮肤渗入经脉。灼烫感褪去,一股稳定持续的暖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苏亦青调匀呼吸,左手指尖的金丝变得细若游丝,灵巧地挑开外层大娃娃侧面的一道缝线。没有费太多力气,布娃娃的身体就被打开,里面全是蓬松的棉絮。
而在棉絮的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巴掌大的枣红小马布偶。
这才是器灵灼灼真正的本体。
这只小马布偶做工精巧但同样陈旧。马鞍的位置有一道非常粗糙的缝合线,和它本身的精致格格不入。
一股极淡的腥气正是从这只小马布偶身上散发出来的。
苏亦青将小马布偶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灼灼,我要动你肚子上的线了。”
苏亦青低声开口,语气放得极轻。
“不会伤到你,你继续睡就好。”
小马布偶没有反应,马鞍缝合线上的灵力波动微弱而平稳,确实是深度沉睡的状态。
金丝贴上缝合线的第一针,苏亦青的手指动了。
她的动作极缓。金丝顺着针脚的走向,将缝合线从布料中缓缓抽离。
每抽开一针,小马布偶的肚子就松开一点。那股刺鼻的恶臭变得清晰起来。那是陈旧血液在密闭空间里发酵许久才有的气味,还混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
顾沉渊眉心蹙起,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却并未松开,温度反而又高了几分。
所有针脚抽完,缝合线彻底脱离。
小马布偶的肚子豁开一道口子。苏亦青用金丝撑开两侧的布料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棉花,只有一团黑红色的东西。
苏亦青将金丝探入,小心翼翼地将那团东西勾了出来。
那东西被放在茶几上。恶臭顿时浓重了数倍。
小念捂住了鼻子和嘴巴,眼泪都被熏了出来。
顾沉渊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小念的眼睛。
苏亦青凑近辨认。
是符纸。
至少三层符纸被黑红色的血液浸透后叠压在一起,干涸后坚硬得不成样子。
符纸上的墨迹被血迹覆盖已难辨认,只有边角处还残留着几笔纤细的朱砂线条。
苏亦青用金丝一层层剥开符纸。
一股寒气冲着她的手腕窜了上来。苏亦青的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顾沉渊的手指立刻扣紧了她的手背。纯阳之气加大了输送量,将那道寒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苏亦青缓了口气。
最后一层符纸揭开,里面露出一截骨头。
小念从顾沉渊的大手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她就缩了回去,声音在发抖:“姐姐,那是什么?”
“小念先去楼上,让阿姨陪你待一会儿。”
苏亦青的语气没变却不留余地。
小念显然也被吓到了,抱着那只空了的布娃娃外壳小跑上楼。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二楼走廊。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亦青把那截骨头用金丝托起来端到眼前细看。
这是一截成年男性的中节指骨。断口不齐,是被外力强行折断的。
骨头表面布满细小的符文。线条极细且肉眼难辨,但在金丝的光芒映照下,那些符文泛着幽绿色的冷光。
她认得这种刻法。
“聚阴阵。”
苏亦青把骨头转了个角度。
“陈家的手笔。用人骨做阵基把阴气聚在骨头里,再封入器物中蓄养。时间越久阴气越重。”
“这截骨头至少被养了十年以上。”
顾沉渊的目光从始至终没离开过那截指骨。
他的呼吸频率变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些,脸上却一片空白,唯有下颌的线条收得极紧。
苏亦青注意到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在符文上,而是落在了骨头靠近断口的侧面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被某种利器伤过的痕迹。
苏亦青把骨头递近了一些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顾沉渊的目光钉在那道凹痕上。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
手指落在屏幕上。按了一个字删掉,又按了两个字又删掉。
苏亦青安静地等着。
过了快半分钟,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行字。
“我父亲的手指……”
苏亦青看着那行字,又看向顾沉渊的脸。
他的侧脸绷出硬朗的线条。太阳穴的青筋微微跳动,下颌咬合的肌肉也因此隆起一小块。
“你确定?”
顾沉渊又打了一行字,这次稍微稳了些。
“我小时候有一次被人绑架。父亲为了救我,手指差点被歹徒砍断……就是这个位置。”
他收回手机抬头看苏亦青。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苏亦青垂下目光重新看向茶几上的指骨。
沈月被害那晚顾怀瑾在场。
她临死前藏进灼灼本体里的东西是顾怀瑾的指骨。
苏亦青缓缓开口。
“沈月拼了命把这截骨头藏起来,说明这是她手上最重要的证据。”
“她在告诉我们,你父亲那天晚上不只是在场。”
苏亦青将指骨放回茶几上抬起头。
“他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