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晶晶正想着，铺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梁九渊又跑回来了。
梁九渊跑得满头是汗，衣裳都湿了一片，喘着粗气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晶晶，我问你……你要去哪儿？”
梁晶晶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忍不住又笑了：“二叔，你不是去相亲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梁九渊摆了摆手，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梁晶晶，一脸严肃地说：“我刚才出门，看见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下人们正往后头搬东西。你要出门？去哪儿？”
梁晶晶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说：“二叔，你管我去哪儿呢。你快去相看你的姑娘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梁九渊哪里肯走，追问道：“你是不是要去送货？订了冰的那些人家，你要亲自去？”
梁晶晶没有回答，转身往铺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二叔，你真的该走了。你再不走，天都黑了。人家姑娘等了你这么久，你总不能让人家空等一场吧？”
梁九渊跟在她后面，不依不饶地问：“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哪儿，我就去。”
梁晶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仰着脸看着梁九渊。
“二叔，”梁晶晶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梁九渊一愣。
梁晶晶趁他愣神的工夫，绕过他，走到门口。
芷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跟着七八个下人，有的搬箱子，有的抬筐子，忙忙碌碌地往马车上装东西。
芷薇走过来，低声说：“小姐，都准备好了。冰装在木箱里，木箱外面裹了棉被，路上不会化得太快。每个箱子上都贴了标签，写清楚了送到哪一家，多少斤。”
梁晶晶满意地点了点头：“走。”
她走到第一辆马车旁边，芷薇把她抱了上去。梁晶晶坐稳了，掀开车帘，朝站在门口发愣的梁九渊挥了挥手。
“二叔，你快去吧！别让姑娘等急了！要是人家姑娘问起来，你就说路上堵车了！”
说完，她放下车帘，朝外面喊了一声：“出发！”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骨碌碌地往前走了。后面跟着的几辆马车也陆续启动，浩浩荡荡地排成一队，沿着大街往东边去了。
梁九渊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一长串马车消失在街角，整个人都愣住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浪，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睛，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这个侄女，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四岁半的小丫头，说话做事比大人还靠谱。铺子的事，样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现在又要亲自出门送货，还不告诉他去哪儿。
梁九渊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不是担心梁晶晶的安全。梁晶晶出门带着那么多下人，又是大白天的，京城治安也好，出不了什么事。他难受的是，这小丫头做事已经不打算跟他商量了。
说走就走，连去哪儿都不告诉他。
梁九渊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铺子。
铺子里空荡荡的，几个留守的下人在后院忙活，前头就他一个人。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本，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梁晶晶刚才那句话：“二叔，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这话从一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梁九渊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外头的天色越来越暗了，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赶着回家的人。
梁九渊忽然想起自己还要去相看姑娘，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坏了坏了坏了！”他一连说了三个“坏了”，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裳，抓了把扇子，又往怀里揣了几两碎银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的门脸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蜜雪冰城”四个大字被照得亮堂堂的。
梁九渊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这个当二叔的，在侄女心里，到底算个什么？
是合伙做生意的伙伴？是照顾她的长辈？还是……
梁九渊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管算什么，反正有一点是肯定的。
梁晶晶这个小丫头，绝对不是一般人。
梁九渊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一些。
他在想，大哥梁九阙知不知道自己的闺女这么厉害？还是说，大哥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放心把晶晶一个人留在府里，自己去忙悬镜司的事？
梁九渊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结果来，索性不想了。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跟人家姑娘解释自己迟到了快一个时辰的事。
“路上堵车了”这个借口，晶晶倒是帮他想了。
可问题是，福满楼离梁府不远，从梁府到福满楼的路，京城谁不知道？那条路从来不堵车。
梁九渊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福满楼的方向赶去。
不管怎么说，好歹见一面。万一人家姑娘还没走呢？万一人家姑娘就是喜欢他这一款的呢？
梁九渊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打气，心里头默默念叨着：我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我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我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念叨了三遍之后，他觉得自己的信心又回来了。
……
京城的夏天，今年来得格外早。
往年这时候，早晚还得披一件薄衫，中午虽然热一些，但还不到难熬的地步。
可今年不一样，刚五月，天就热得像下了火。从早晒到晚，把京城晒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悬镜司。
牢狱是悬镜司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那里常年不见日头，按理说应该凉快些。可今年这天气，连地牢都躲不过去。
梁九阙站在牢房的过道里，面前是一间关押重犯的铁牢。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官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扣得一丝不苟。
头上戴着官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犯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旁边站着几个悬镜司的属官和狱卒，一个个热得满头大汗。
站在梁九阙左手边那个属官，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看着就难受。
右手边的那个更惨，整张脸涨得通红。他不敢动，掌使大人在前面站着，他只能咬着牙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