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满满到孟柯家楼下的时候,宋薇正站在单元门口等她。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但攥着包带的手指,指节泛白。
“走吧。”桑满满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宋薇没动,深吸了一口气:“我有点紧张。”
“我知道。”
“他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我家里那些事,他们肯定听说了,万一......”
桑满满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薇薇,你是宋薇,你工作能力强,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你能看上孟柯,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爸妈要是知道这个道理,就不会不喜欢你,要是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那他们就不配当你公婆。”
宋薇被她逗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这小嘴,真甜。”
“走吧,别让长辈等。”桑满满拉着她的手,也笑了。
两个人上了楼,按了门铃。
门开了,是孟柯,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他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插兜里,一会垂在身侧。
宋薇看着他这幅手足无措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也消了大半。
“来了?进来,进来。”孟柯侧身让她们进去,声音都有点发紧。
宋薇走进去,孟柯跟在她后面,像条尾巴。
桑满满走在最后,看着孟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孟柯妈妈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宋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薇薇来了?快坐快坐,路上堵不堵?”
“不堵,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宋薇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
孟柯妈妈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拉着宋薇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瘦了,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孟柯说你天天加班,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妈......”孟柯在旁边想插嘴,被他妈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孟柯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冲宋薇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薇薇来了?先坐,汤马上好。”
“叔叔好,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孟柯爸爸缩回去,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
孟柯妈妈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桑满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哎呀,这就是满满吧?早就听孟柯说起你,说你是薇薇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亲的人,来来来,快坐,别站着。”
她伸手拉桑满满,在宋薇旁边坐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也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瘦了,跟薇薇一样,都不好好吃饭。”
桑满满笑了笑:“阿姨,您别忙活,我就是陪薇薇来的。”
“陪得好,陪得好,薇薇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孟柯妈妈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阿姨,您这话说反了,是我有她这样的朋友,才是我的福气。”桑满满看了宋薇一眼。
宋薇的耳朵红了一点,别过脸去。
孟柯妈妈笑着摇摇头:“你们两个啊。”
说完,她转身去倒茶了。
桑满满坐在沙发上,看着孟柯爸爸忙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宋薇被孟柯妈妈拉着的手。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嘴角弯了一下。
孟柯妈妈看宋薇的眼神,不是客气,是真心喜欢,那种喜欢藏不住,从眼睛里往外冒,亮得晃眼。
桑满满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被重视了,而是因为宋薇被这样毫无保留地接纳了。
她不需要再替宋薇担心,不需要再替她挡什么。这个家,会替她挡。
孟瑶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宋薇,一杯递给桑满满。
她看了桑满满一眼,笑着说:“你就是满满姐吧?我哥老提起你,说你画画特别厉害。”
“你哥夸张了。”桑满满接过茶,道了声谢。
“才不是呢,我之前在画展上看过你的画,真的特别厉害,我室友也说好看,还问我是谁画的。”孟瑶在她旁边坐下,眼睛亮晶晶的。
桑满满笑着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孟瑶又看了宋薇一眼,又看了孟柯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姐,我告诉你,我哥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凌晨三点还在给我发消息,问我还要准备些什么。”
“孟瑶!”孟柯的脸一下子红了。
宋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但孟柯看见了,脸更红了。
吃饭的时候,孟柯妈妈不停地给宋薇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
孟柯坐在宋薇旁边,自己没怎么吃,光顾着看她了。
宋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他缩了一下,笑了,那笑容傻乎乎的,和他平时在公司里那副精明的样子判若两人。
孟柯爸爸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是:“薇薇,多吃点”、“薇薇,尝尝这个汤,炖了一下午”。
孟瑶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她毕业设计的进度,说她们宿舍楼下的流浪猫又生了。
桑满满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嘴角一直弯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许家的样子。
那顿饭她吃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钟燕的笑容,老爷子的目光,还有那些客客气气的、让你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不舒服的话。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喝了两口,桑满满把碗放下了,不是不好喝,是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又在闹了。
吃完饭,孟柯妈妈把宋薇拉到沙发上坐着,拿出手机翻日历。
孟柯爸爸在旁边戴着老花镜,凑过去看。
孟瑶在旁边出主意,说:“下个月十六号不错,农历十九,宜嫁娶。”
桑满满擦了擦嘴,走过去,在孟柯妈妈对面坐下。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很稳:“阿姨,叔叔,今天我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孟柯妈妈抬起头,看着她:“你说。”
“薇薇的家里情况,你们可能也听说了。”桑满满顿了顿,看了宋薇一眼。
宋薇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
桑满满收回目光:“她爸妈那边,她已经做了了断,我这个做朋友的,没什么大本事,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孟柯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桑满满的手。
“孩子,你说这些干什么?薇薇的过去,我们不在乎,她在我们眼里,就是她这个人,不是她家里怎么样。”
桑满满点点头:“我知道,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薇薇没有娘家,以后受了委屈,没地方去,所以今天我来,就是替她娘家人坐在这里,订婚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该办的,一样不能少,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省了。”
她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孟柯爸爸放下老花镜,看着桑满满,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不会省的,薇薇进了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我们不会让她受委屈。”
孟柯妈妈眼眶有点红,拍了拍桑满满的手背:“你这孩子,想得太多了,我们不是那种人家,薇薇嫁过来,就是我们的女儿,谁要是敢给她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宋薇抬起头,看了桑满满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桑满满冲她笑了笑,眼睛里有光。
孟柯妈妈把手机日历翻到下个月十六号,递给桑满满看:“就这天,你看行不行?”
桑满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
孟柯爸爸站起来,大手一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订婚的事,你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要什么我们出钱,我们就一个要求......”
他看了宋薇一眼,笑得憨厚:“办得漂漂亮亮的,让那些不长眼的看看,以后薇薇也是有家人撑腰了!”
宋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流着。
孟柯在旁边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还是孟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递给他。
他抽了一张,递给宋薇,手在抖,纸也在抖。
宋薇接过去,擦了擦脸,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弯的。
桑满满笑着看着他们,点点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相信以后薇薇在你们家不会再受那样的委屈了。”
孟柯妈妈眼眶也红了,拉着宋薇的手没松开:“这孩子,说什么呢,薇薇到我们家,就是我们的亲闺女,以前那些事,翻篇了,以后只有好日子。”
孟柯在旁边使劲点头,像是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对,好日子。”
惹得孟瑶在旁边捂着嘴笑。
宋薇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重新露出了笑容。
桑满满看着宋薇这个样子,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理了理裙摆:“那叔叔阿姨,我们就先走了,今天打扰了。”
“这就走了?再坐会吧,水果还没吃呢,我切了芒果,薇薇最爱吃的。”孟柯妈妈跟着站起来,拉着她的手。
“不了阿姨。”宋薇笑着摇头。
“满满等会还要去工作室处理一些事情,我们就走啦,下次我再来。”
孟柯妈妈转身去厨房拎了一袋东西出来:“这是我自己做的卤味,你带回去吃,还有这个,早上刚买的草莓,你们女孩子爱吃。”
桑满满推辞了两下,拗不过,只好接过来。
袋子沉甸甸的,装的都是心意。
桑满满拎着袋子,和宋薇一起往门口走。
孟柯妈妈跟在后面,一直送到电梯口,还拉着宋薇的手:“天冷了多穿点”、“别光顾着工作不吃饭”、“孟柯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宋薇一一应着,嘴角一直弯着。
电梯来了,桑满满和宋薇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孟柯妈妈还在外面挥手,孟柯站在她身后,也挥了挥手,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宋薇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桑满满问。
宋薇睁开眼,看着她,笑了:“很好。”
就两个字,但桑满满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所有东西,安心,踏实,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的好运。
她伸手,握了握宋薇的手,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来。
阳光从单元门的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台阶上,亮得晃眼。
宋薇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抱住了桑满满。
“满满。”
“嗯。”
“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在,我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
桑满满拍了拍她的背:“你本来就可以,只是你不相信自己,现在好了,有人替我相信了。”
她顿了顿,松开宋薇,看着她的眼睛:“以后有什么事,不用一个人扛了,你有孟柯,有他爸妈,有孟瑶,你有一整个家。”
宋薇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次比刚才更凶,在眼眶里打转。
她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硬生生把那层湿意逼了回去,吸了吸鼻子。
“我还有你,还有它。”她低头看了一眼桑满满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摸。
桑满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宋薇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那只手暖洋洋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过了几秒,宋薇先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桑满满一眼:“累坏了吧?回家我给你按按。”
桑满满把手放在小腹上,笑了笑:“不累,小家伙今天很乖,没闹。”
“这小家伙不错,知道干妈我今天干大事,不闹你了。”宋薇伸手又摸了一下她的肚子,这回动作轻快多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停车场走。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身。
她们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黑色迈巴赫,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那个人坐在车里,看着她们的背影,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