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回到治安中队办公室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办公室里弥漫着茶叶和香烟混合的气味，那种味道在基层办公室待久了的人都很熟悉——涩、呛、带着点提神的苦，像是熬夜加班时的标配。三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卷宗和用过的方便面碗，碗里残留的汤水已经干了，在碗底结成一层褐色的痂。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锦旗，上面绣着“人民卫士”四个金字，边角已经卷起，金线也脱落了不少，在日光灯下泛着黯淡的光。
赵小宝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枕着胳膊，嘴微微张着，口水差点流到摊开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上。那本书翻到“盗窃行为的认定与处罚”那一章，页脚被他折了个角。
“小宝。”张川敲了敲桌子。
赵小宝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神迷蒙，嘴角还挂着一点晶亮的口水。他下意识抹了把嘴角，看见是张川，立刻清醒过来：“师傅！你回来了！”
“去把老刘、老马、大周叫来。”张川脱下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就说开个小会，别声张。”
“得嘞！”赵小宝眼睛一亮，麻利地窜了出去，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起来的。
张川走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是中午的伙房开始准备了。
五分钟后，五个人挤进了这间小办公室。
老刘——刘建国，五十三岁，干了一辈子治安，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老马——马卫东，四十八岁，精瘦，皮肤黑，他以前在部队干过侦察兵，转业后分到分局，一干就是二十年。
大周——周志强，三十出头，体格健壮，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是队里的擒拿好手。
加上赵小宝和林小武，这就是张川能完全信任的班底了。六个人，三个老警察，三个年轻人，各有各的本事。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喧嚣被隔开，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电流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张川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那页纸上，画着老粮站仓库的简易平面图，标注了几个出入口和可能的观察点。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但每一个标注都清晰可辨。
“有个活儿。”张川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老粮站那个废弃仓库，是个销赃窝点。巴局点头了，要端掉它。”
老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他眯着眼睛问：“证据确凿？”
“偷车贼王强指认的，我亲自去踩过点，有车辆出入，有人员活动。”张川说，翻开笔记本，把那几页记录推过去，“更重要的是，这个窝点可能和‘盛鑫商贸’有牵扯。”
“盛鑫？”老马眉头一皱，那双小眼睛眯得更细了，“那家公司可不简单。吴天豪那小子，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和区里不少人都有来往。”
“所以更要小心。”张川用笔尖点了点平面图，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我们的目标是：一，人赃并获，把窝点里的人和货一锅端；二，现场突破，挖出上线，特别是和‘盛鑫’的关联；三，动作要快，不能打草惊蛇。”
大周抬起头，手里的钥匙停止了转动：“张队，你说怎么干？”
张川开始部署。
“分两组。第一组，外围布控。”他看向老刘和老马，这两个人是他最放心的，“刘师傅，你经验最老道，带两个人，提前一天进入位置。老粮站东边有个废弃的水塔，视野最好，但太显眼。西边那排平房，有几间没锁，可以藏人。你们自己选点，要能看到仓库前后两个门，还有那条进出的土路。带望远镜，带对讲机，保持静默。发现目标进入，或者有异常情况，立即报告。”
老刘点点头，从耳朵上取下烟，在手里捻了捻，烟丝掉下来几粒：“明白。我带小张和小李去，他俩嘴严，不会乱说。”
“马师傅。”张川转向老马，“你带着林小武负责机动。开一辆地方牌照的面包车，停在粮站外五百米的路口，伪装成等活儿的黑车。一旦里面动手，或者有人逃跑，你负责堵截、增援。”
“车呢？”老马问。
“去找后勤科借，就说办案需要。”张川说，“已经打好招呼了。”
“第二组，便衣接近组，我亲自带队。”他看向赵小宝和大周。
赵小宝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发亮，大周则依旧蹲着，只是手里的钥匙又开始转动。
“我们伪装成买赃车的。用缴获的那辆‘本田125’做诱饵，王强配合我们演戏。交易时间，根据王强交代，通常是周末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时候粮站附近人最少。我们就定这周六下午三点。”
赵小宝忍不住问：“师傅，我演什么？”
“你演我弟弟，跟着看车的。”张川说，“少说话，多看。我负责和‘黑皮’谈价。”
“黑皮？”大周问。
“窝点的负责人，王强交代的特征：三十岁左右，平头，左脸颊有道疤，喜欢穿黑色皮夹克。”张川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模拟画像——这是上午他让技术科根据王强描述画的，虽然粗糙，但特征鲜明：方脸，小眼，左脸一道斜着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画像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老刘看了一眼，点点头：“记住了，这张脸化成灰都认得。”
老马接过画像，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画像还给张川：“动手时，优先控制他。”
“对。”张川说，“他是关键。”
接下来是细节推演。
张川把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一条条列出来，让每个人说应对方案。
“如果‘黑皮’带的人比预想的多怎么办？”
老马第一个开口：“外围组先报人数，我们根据情况决定是强攻还是呼叫支援。但原则上，只要不超过八个，我们五个人能控制。我在部队的时候，三个人就端过敌人一个班。”
“如果交易时他们要求搜身？”
大周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体格：“我们不带枪，只带甩棍和手铐，藏在衣服里。便衣组的三个人，我体格最壮，他们如果要搜，大概率先搜我。我的甩棍别在后腰，用外套遮着，搜身时稍微侧身就能挡住。你们几个瘦点的，把家伙藏在前腰，用肚子顶着。”
“如果王强临时反水？”
张川：“所以不能完全依赖他。接近时，我和他并排走，你，”他看向大周，“跟在他侧后方半步，随时能控制。小宝你离远一点，注意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埋伏。一旦发现不对，不用等信号，直接动手。”
“如果仓库里有暗门或者后路？”
老刘开口：“我踩点时重点看这个。如果有，提前在可能出口布人。老粮站那一带我熟，以前办案去过几次，仓库后面是死路，只有前面一个门。但侧边有几个窗户，得盯着。”
“如果……”赵小宝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他们根本不想交易，直接动手抢车呢？”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川看着赵小宝，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欣慰：“那就更好了。抢劫现行，我们正当防卫，直接拿下。”
推演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句对话该怎么起头，怎么接话，怎么制造动手的时机，都反复琢磨。老刘和老马补充了很多经验性的细节——比如这种露天交易，对方通常会有一个人始终站在门口望风，手可能一直插在兜里；比如讨价还价时，对方的手可能会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是准备掏家伙的信号；比如动手的最佳时机，往往是钱货即将交接、双方注意力最集中的那一刻，那时候对方最松懈。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南，又渐渐西斜。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张川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都画着箭头和圈圈。
中午，张川让赵小宝去食堂打了六份饭回来。
食堂的午餐是土豆烧牛肉、炒豆芽和米饭。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饭盒，边缘磕碰得坑坑洼洼。几个人边吃边继续讨论。土豆烧牛肉的油腻气味混在烟雾里，饭盒里的米饭渐渐凉了，但没人顾得上。老刘用筷子戳着一块土豆，嘴里还在说：“……那个水塔，小李瘦，他上去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