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色压在东区一栋旧仓库的屋顶上。
仓库的窗户用厚帆布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里面亮着几盏煤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着。
坐在首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型方正,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叫亨利·佩吉特,表面上是个退休的陆军上校,实际上英国右翼组织“英格兰复兴联盟”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的家族在诺福克郡有几百年历史,庄园还在,但地已经卖了大半。
他把这些都归咎于是麦克唐纳,是那些“出卖英国利益”的政客。
“先生们,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坐在佩吉特右手边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这个人的脸很瘦,眼睛很小。
他叫阿瑟·布莱克,前陆军情报官,现在是个自由撰稿人——至少在公开场合是这么说的。
“上校,这次我们干太完美了。”布莱克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燃烧瓶、手榴弹、改装过的汽车——每一个环节都按计划执行了。
所有留下的证据,都会指向英国共产党。”
佩吉特点了点头。“警方那边有消息吗?”
“有。内政大臣西蒙已经在国会表态了,说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但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就是在等一个借口。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证据,他就会动手。”
“保守党那边呢?”
布莱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放在桌上。
纸条上只有几个名字,都是保守党在国会中的重量级人物。
“霍尔勋爵已经明确表态,支持对英共采取强硬措施。
张伯伦那边没有直接表态,但他的幕僚私下透露,他不会反对。
我们的计划终究会成功的,只要内阁里有人牵头,他就会跟上的。”
佩吉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煤油灯的火苗上。
“好。”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现在的问题是——首相。”
“麦克唐纳?”布莱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蔑,
“那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敢对英共动手,怕德国人。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老鼠,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不要轻敌。”佩吉特摇了摇头。
“麦克唐纳这个人,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
他对军情六处的掌控能力,远超我们的估计。埃姆斯那个人,只听他的。”
“埃姆斯?”布莱克皱了皱眉。“那个情报局长?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不像是个有立场的人。”
“他没有立场。但他效忠麦克唐纳。这就是他的立场。”
佩吉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继续制造证据,让警方和军情五处确信是共产党干的。
第二,通过我们在保守党内的朋友,向麦克唐纳施压。让他知道,如果他不动手,国会就会动手。”
坐在桌子末端的一个年轻人克里斯托弗·莫里斯也说了自己的看法。
“上校,我有一个担心。”
“说。”
“如果麦克唐纳顶住了压力,不对英共动手,怎么办?”
佩吉特看了他一眼。
“那就我们自己动手。
清理共产党。
他们的办公场所、他们的报刊、他们的集会点。
直接一把火烧了,干净利落。”
“那德国人呢?”莫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德国人打过来——”
“打过来又怎样?”布莱克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轻佻,
“德国人的坦克能开过英吉利海峡吗?他们有海军吗?他们有登陆艇吗?
就算他们来了,我们也有地方去。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世界很大,总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佩吉特开口了。
“布莱克说得对。世界很大。但我们不想离开英国。英国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祖先的土地。我们不能把它拱手让给共产党。”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先生们,英国正在死亡。
工党在出卖我们,自由党在出卖原则,保守党在出卖灵魂。
只有我们,还站着。”
他直起身。
“这次行动,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我们要让麦克唐纳知道,这个国家还有人不听他的。
我们也要让共产党知道,这个国家不是他们的天下。”
佩吉特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倒了一杯,端起来。
“敬英格兰。”
十几只手同时伸向各自的酒杯。
“敬英格兰。”
布莱克把杯子放下,擦了擦嘴角。
“上校,下一步做什么?”
“等。等麦克唐纳的决定。等他犯错。”佩吉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如果他聪明,就会对共产党动手。动手了,我们就赢了。
共产党会被打压,政府会失去民心,老百姓会更愤怒。愤怒的老百姓,会跟着我们走。”
“如果他不聪明呢?”
佩吉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笑容后面的寒意。
“那我们就帮他聪明。”
布莱克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上校,你说,我们的计划会成功吗?”
佩吉特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背对着他,
“埃姆斯听麦克唐纳的,但这个人明显有自己的思路和想法。
所以,关键不是麦克唐纳,是埃姆斯。而埃姆斯,是个我们看不透的人。”
布莱克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佩吉特一个人站在仓库里,他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英国真的变成了红色,他该去哪。
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那些地方,真的能容得下他吗?
他睁开眼睛摸索着走向门口。门很沉,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佩吉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唐宁街的书房里,麦克唐纳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埃姆斯刚送来的报告。
他在想,这场仗,他到底在为谁打。
为英国?为保守党?为工党?还是为了他自己?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共产党上台。
不是因为共产党不好,是因为他怕。
怕德国人来了之后,这个国家就不再是英国了。
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绝对不会是他想要的样子。
麦克唐纳拿起桌上的笔,有些潦草的在报告的最后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