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地下室里。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着,他们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群藏在地底下的幽灵。
这是英国右翼残余势力最后的一次集会。
大搜捕之后,能跑的都跑了,能藏的也都藏了,还留在伦敦的,不是最忠诚的,就是最疯狂的。
坐在首位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他叫爱德华·菲茨罗伊,是“英格兰复兴联盟”的创始人之一。
佩吉特被抓之后,他就是这帮人里最高的头目。
“先生们,”菲茨罗伊的声音打破了地下室内的平静,
“现在的形势,不用我多说。
我们的人被抓了,据点被扫了,经费被断了。
保守党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霍尔勋爵上个月还在跟我们称兄道弟,这个月连电话都不接了。”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把拳头砸在桌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
“我早就说过,保守党那帮人靠不住。”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叫雷蒙德·哈里斯,是联盟在伯明翰地区的负责人。
“他们用我们的时候,把我们当宝贝。用完了,就把我们当垃圾扔掉。
麦克唐纳一施压,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坐在哈里斯对面的是个年轻一些的是理查德·克莱顿,负责联盟在伦敦的地下联络工作。
“关键是,我们怎么办?继续找上层的人扶植我们?还是撤到美国或者加拿大去?总得有个说法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克莱顿继续说:
“美国那边,我联系过。
罗斯福那个人,对外态度很强硬,跟共产党不对付。
如果我们能跟他搭上线,也许——”
“也许什么?”菲茨罗伊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也许他会给我们钱?给我们枪?派军舰来接我们去美国?
克莱顿,你太天真了。
那个罗斯福明显有自己的算盘,他不会为了我们几个去得罪柏林。
德国人的海军现在不是吃素的,我不觉得美国人会为了我们冒这个险。”
一旁的哈里斯接过话头。
“那加拿大呢?澳大利亚呢?世界这么大,总有容得下我们的地方。”
菲茨罗伊摇了摇头。
“走?往哪走?我们的家就在这里,我们的土地在这里。
走了,我们就是丧家之犬。
我不走。”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坐在菲茨罗伊右手边的是阿诺德·温菲尔德,是菲茨罗伊最信任的心腹,跟了他快二十年了。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先生们,我来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找上层的人,走不通了。
保守党那帮人,已经把我们当成了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
撤到国外,也不现实。
我们没有钱,没有船,没有合法的身份。就算到了美国、加拿大,也是二等公民,寄人篱下。
至于罗斯福,他不会帮我们。
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他只是一个精明的政客。
我们现在,对他来说就是没用的。”
“所以,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哈里斯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
温菲尔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的想法是——既然英国政府已经烂透了,保守党也抛弃了我们,老百姓也被共产党蛊惑了,那我们不如让这个没有希望的英国政府彻底倒下去。”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克莱顿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疯了?让政府倒下去?怎么倒?靠我们这几个人?靠这几支破枪?”
温菲尔德没有理他,目光落在菲茨罗伊脸上。菲茨罗伊没有打断他,他只是看着温菲尔德,温菲尔德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们对德国高层进行刺杀,是不是就能把德国人的军队引来,跟英国政府交战?”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骂疯子,有人吓得脸色发白。
“刺杀德国高层?你疯了?”
哈里斯的声音尖厉。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德国人的装甲师会在一周之内开到英吉利海峡!
整个英国都会被碾碎的!”
“那不是正好吗?”温菲尔德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英国政府挡不住德国人,德国人打过来,政府就要垮。
政府垮了,谁来收拾残局?老百姓会想起我们。
他们会说——当初我们说的没错,共产党就是德国人的走狗,政府就是共产党的傀儡。
到那时候,我们就是英国人的救世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有人在思考,有人在犹豫,有人还在害怕。
哈里斯忽然开口了。
“刺杀谁?韦格纳?你近得了他的身吗?他的安保肯定比国王还要严密的。”
温菲尔德点了点头。
“韦格纳确实不好动手。他的行踪是最高机密,安保是德国情报部门直接负责的。我们的人根本接近不了。”
“那其他人呢?”克莱顿问。
“德国的高层不止韦格纳一个。
克朗茨?施密特?台尔曼?这些人也是重要人物,杀了他们,一样能激起德国人的怒火。”
温菲尔德想了想。
“杀他们,效果不够大。
韦格纳是德国的灵魂,杀了他,德国一定会乱。
杀其他人,德国人不会乱,只会更愤怒。
他们愤怒了,会打得更狠的。”
“那你说杀谁?”
温菲尔德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菲茨罗伊。
菲茨罗伊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列宁。”他终于开口了。
“列宁?”哈里斯的声音在发抖。
“他——他还活着?”
“当然活着。”菲茨罗伊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而且就在德国。他在柏林治病之后就没有离开。
苏联那边,这些年来已经是斯大林和托洛茨基在管事了。
列宁虽然不在台上,但他的名字,在社会主义世界里,比任何人都重。”
克莱顿的脸色白了。
“你是说——我们派人去德国,刺杀列宁?”
“对。”
“你疯了!”克莱顿的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杀了列宁,苏联人会发疯的!
斯大林那个人,你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整个欧洲翻过来!
英国——英国会被撕碎的!”
“就是要让英国被撕碎。”菲茨罗伊的声音很冷。
“英国已经烂了。烂透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有一块好肉。
麦克唐纳在等死,保守党在等死,工党也在等死。
只有把它打碎了,才能重新建起来。”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先生们,你们想一想。
列宁是社会主义的象征。
杀了他,整个社会主义世界都会震动。
也许苏联人会质问德国人。
德国人就会愤怒,他们会把怒火发泄到英国政府头上。
他们会说——是英国政府干的。而我们就给他们制造证据。
我们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然后德国人就会出兵。
他们会说——英国政府包庇恐怖分子,攻击社会主义领袖。
这是宣战。
我觉得他们不会管真相是什么,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
克莱顿的声音在发抖。“可是——可是英国的老百姓不会信啊。”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看到——德国人的坦克开进了伦敦,英国政府垮了,共产党上台了。
到那时候,才会让他们想起我们来。”
菲茨罗伊直起身,双手离开桌面。
“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打赢德国人,是让英国人相信——我们才是唯一能救英国的人。”
温菲尔德第一个开口。“具体怎么操作?”
菲茨罗伊看着他。
“列宁在德国的具体位置,我们不知道。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情报。
我们在德国不是没有人。虽然大部分被清除了,但还有几个潜伏得很深。该启用了。”
“资金呢?”哈里斯问。
“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们在海外还有一些资产,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
克莱顿最后问了一句。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菲茨罗伊看着他。
“失败?我们已经在失败了。从佩吉特被抓的那天起,我们就失败了。现在做的,不是挽回失败,是让失败变得有意义。”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散会。温菲尔德留下。”
人们陆续站起来,有人穿上了大衣,有人围上了围巾,有人把没喝完的酒一口闷了。
克莱顿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温菲尔德坐在菲茨罗伊对面,双手放在桌上。
“先生,你确定要这么做?”
菲茨罗伊看着他。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温菲尔德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菲茨罗伊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煤油灯吹灭了。
“温菲尔德,你明天去一趟德国。
到了德国,找我们的人。
告诉他们——该干活了。”
黑暗中传来温菲尔德的声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