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平江，天高云淡。林枫站在城东那片刚刚平整好的工地上，脚下是厚厚的黄土，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有些睁不开，但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那里，将建起平江有史以来最大的产业项目——“稀土谷”。这个名字是杨雪峰起的，他说，美国有硅谷，平江为什么不能有稀土谷？林枫当时没说话，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在常委会上说，这个名字可以用。不是因为它响亮，是因为它代表了一种雄心。
工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背景板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平江‘稀土谷’产业园开工奠基仪式”。台下坐着几百号人，有市里的干部，有企业的代表，有从矿区赶来的矿工，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赵铁军坐在第三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理得很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今天是代表矿区群众来的，镇政府的人通知他时，他愣了半天，说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懂那些高科技。镇政府的人说，你不懂，但你是矿区群众的代表，去看看平江的新变化。
赵铁军来了。他坐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平整的土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十几年前，儿子说“爸，等平江发展好了，我就不用出去打工了”。他想起那些年，矿口被挖得千疮百孔，污水横流，寸草不生。他想起周明远被抓的那天，他一个人在儿子坟前坐了一下午。现在，这里要建一个“稀土谷”。他不知道“谷”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平江变了。
林枫走上台，台下安静了下来。他站在发言席前，没有拿稿子，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平江‘稀土谷’项目，正式启动了。”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林枫等掌声平息，继续说：“‘稀土谷’，规划面积二十平方公里，总投资三百亿元，涵盖稀土永磁、稀土催化、稀土发光等全产业链。首批入驻的高新技术企业十家，其中不乏国内五百强、行业龙头。”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平江的稀土产业，过去是卖原矿，利润低，污染大，税收少。从今天起，平江的稀土产业要转向卖材料、卖器件、卖解决方案。我们要把稀土的价值留在平江，把税收留在平江，把就业留在平江。”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林枫继续说：“平江要从稀土大市，走向稀土强市。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一条路。这条路很长，很难走，但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三百亿的投资，十家龙头企业，这只是开始。我们要用三年时间，把‘稀土谷’建成国内一流的稀土新材料产业基地；用五年时间，建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稀土产业创新高地。平江的未来，不在矿山里，在‘稀土谷’里。”
掌声第三次响起，比前两次更热烈。赵铁军也在鼓掌，他的手很粗，掌声很响。他不完全懂林枫说的那些话，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平江的未来，不在矿山里，在‘稀土谷’里。”他想起那些年，他在矿山里挖矿，从日出挖到日落，从年轻挖到年老。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看到平江变样。
奠基仪式开始了。林枫从台上走下来，接过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铲起一锹土，洒在奠基石上。陆建平、杨雪峰，还有几个企业代表，也依次铲土。赵铁军被请上台，站在林枫旁边。他的手有些发抖，握着铁锹，铲起一锹土，洒在奠基石上。他不知道这一锹土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
仪式结束后，林枫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记者问他：“林书记，‘稀土谷’项目对平江意味着什么？”林枫想了想，说：“意味着平江从资源依赖型经济，转向了创新驱动型经济。意味着平江的稀土产业，从卖资源转向了卖技术。意味着平江的老百姓，从靠山吃山转向了靠智吃智。”
记者又问：“您对‘稀土谷’有什么期待？”林枫说：“我的期待是，五年后，平江不再是一个‘稀土大市’，而是一个‘稀土强市’。十年后，平江的稀土产业，能够代表国家参与国际竞争。”
采访结束后，林枫站在工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阳光很亮，照在那些曾经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上。山上的树已经长高了不少，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作响。他想起刚来平江时的样子，想起那些举报信，想起那些账本，想起那些照片，想起那些在法庭上哭泣的面孔。那些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平江变了。
年底，平江的GDP数据出来了。林枫拿到那份统计报告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报告上写着：全年GDP同比增长百分之九点三，增速跃居全省第三，创平江近十年最好成绩。稀土产业增加值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八点七，对GDP增长的贡献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财政收入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点六，其中稀土产业税收占比从整治前的百分之十二提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一。林枫看了很久，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窗外，阳光正好。
消息传开，平江的老百姓奔走相告。赵铁军是在矿山公园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他正在湖边种树，镇政府的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赵师傅，好消息！平江的GDP增速全省第三！”赵铁军愣了一下，问：“GDP是什么？”镇政府的人说：“就是咱们平江的发展速度。”赵铁军点了点头，继续挖坑种树。他不知道GDP是什么，但他知道，平江的日子好过了。
晚上，林枫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苏晚晴在电话那头说，女儿会叫爸爸了。林枫愣了一下，说，真的？苏晚晴说，真的，你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林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窗外，平江的夜，灯火辉煌。远处，“稀土谷”的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平江的明天，正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