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了早朝,洪瑾刚出午门,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子瑜,走,陪我喝酒去!”
回头一看,正是赵全,一身锦衣服还没换下,脸上带着几分笑,
这厮笑得如此猥琐,定是有了不得了的事,
洪瑾挣开他的手,“大中午的喝什么酒?”
“有事跟你说,这儿不方便。”赵全往四周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贾家的事。”
果然,两人不愧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玩伴,他撅屁股是拉屎还是放屁,洪瑾一目了然,
看了他一眼,洪瑾没再多问,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酒楼门前。洪瑾抬头看了一眼,门脸不大,进出的人却不少,多是些衣着体面的官人商贾。
“醉仙楼?”他念了念匾额上的字。
“新开的,菜好酒好,关键是......”赵全凑过来,“说话方便。”
两人进了酒楼,掌柜的显然认得赵全,二话不说便引着他们上了三楼,推开一间临街却紧闭窗户的雅间。
“上几个拿手菜,再来一壶果子酒。”赵全吩咐完,往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洪瑾在他对面坐下,“说吧,什么事?”
嘿嘿一笑,赵全先给他倒了杯茶,“急什么,边吃边说。”
菜上得很快,四样精致小菜,一壶上好的果子酒,赵全挥挥手,让小二退下,旺儿和他的小厮守在门口,雅间里只剩两人。
赵全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忽然开口:“子瑜,你猜猜,贾家那省亲别院,修得如何了?”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洪瑾抬眼看他,“修得如何了?”他反问。
放下筷子,赵全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锦衣府一直盯着呢,园子修得七七八八,银子,也花得差不多。”
洪瑾没说话,只看着他。
“你猜他们从哪儿弄的钱?”赵全抿了一口酒,“你为官这些年,应该能猜到。”
放下茶杯,洪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贾家那点子家底,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他慢慢开口,“除了根基不能动,该卖的产业想必也卖了些,可那点银子,最多填个零头。”
赵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剩下的,只能借。”洪瑾看着他,“从旧相识那里借。”
赵全一拍大腿,“我就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四王八公都出手了,每家都给了银子,还有王子腾,那是他妹妹婆家,能不出手?再加上金陵那边的大家族,薛家,史家,王家,都出了血。”
洪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四王八公,都和陛下不一条心的人,王子腾那是贾府的靠山,也是四大家族里手握绝对实权的人,也是最难弄的。
这些人一起出钱,把贾府的省亲别院撑起来,抱团取暖真有意思。
“多少?”他问。
赵全伸出一个指头。
“十万?”
“不止,”赵全摇摇头,“光是四王八公,每家至少这个数,”他又伸出五个指头,“五万,你算算是多少?加上王子腾,再加上几大家族,我估摸着,少说也有一百万两。”
洪瑾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万两,修一座省亲别院,绰绰有余。
一家几万两银子他们倒是拿得出,赵全见他不说话,嘿嘿笑了两声,“子瑜,你说这些人,咋那么贴心呢,咋就主动堆在一起呢?”
洪瑾看着他,忽然笑了,“倒是方便你这个锦衣府堂官,比起秦可卿去世来的人可多了?”
“那当然。”赵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比上回多得多,想巴结的小门小户赶着送银子,我们都记着。”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我还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金陵那几个家族里,有人出的不是银子,是料子。”赵全眨眨眼,“什么楠木,什么汉白玉石,都是从自家库里搬出来的,那些料子,你知道是哪儿来的吗?”
洪瑾眉头微微一皱,“哪儿来的?”
“当初抄家的,”赵全声音压得更低,“前些年获罪的那些人家,抄没的家产,有些东西流到了他们手里,如今转手给了贾家,用的还是‘借’的名义,你猜,这算怎么回事?”
当初内务府拉过去的旧料子是黄花梨,洪瑾是知道的,断不可能是楠木,有人私吞了楠木!!
沉默片刻,洪瑾端起果子酒,慢慢饮了一口。
“这事,陛下知道吗?”他问。
赵全点点头,“前段时日已经上报。”
洪瑾放下茶杯,看着他,“那你还告诉我?”这厮是一点朝堂觉悟都没吗!
“陛下准允的。”
“陛下?”
“陛下说让你心里也有个数,不然这等大事我怎能告诉你。”
洪瑾没接话,只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两人边吃边聊,直到未时正刻,才起身离开。
出了酒楼,赵全拍拍他的肩膀,“子瑜,有什么消息,我再告诉你,你那表妹,可还好,我娘还说过段空闲了,邀请表妹去家里玩。”
“管好你自己的事。”洪瑾瞥他一眼,
赵全哈哈大笑,钻进马车中,一溜烟跑了。
洪瑾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他脑子里却一直转着赵全说的那些话。
四王八公,一百万两,楠木,这些人,是在给陛下上眼药啊。
回到侯府时,已是申时初刻。
洪瑾换了常服,往书房走去,路过黛玉屋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往里头看了一眼。
内里静悄悄的,雪雁,紫鹃正在廊下做针线。
他忽然想起,今日是诗社聚会的日子,这个时辰,她应该在桃花诗社,和那些姑娘们吟诗作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安静得很,旺儿给他沏了茶,便退到门外守着,洪瑾坐在书案后,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却看不进去。
脑子里是赵全说的那些事,陛下到底在等什么时机,这群糟心玩意儿已经骑到头上,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以为是旺儿,没在意,直到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表兄怎么一个人坐着发呆?”
洪瑾转过头,看见黛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团扇,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诗社散了?”他问。
黛玉点点头,“散了,李二姑娘家中有事,提前走了,玉陶嚷嚷着要去买新出的诗集,拉着张三姑娘一道去了,我便先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表兄今日怎的下职这般早?”她看着他,
“刘詹事当职,今日我不用去东宫,所以回来得早些。”
黛玉“哦”了一声,不再问,只拿着团扇轻轻摇着,眼睛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怎么了?”洪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表兄有心事。”黛玉歪着头,望着他,
洪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坐着发呆,若说没有心事,何苦那样出神,打量我是那没眼力的,看不出来不成?”
什么事也瞒不过她,洪瑾心里想着,当真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黛玉也不追问,只站起身,走到他书案前,低头看了看他面前那本书。
“《资治通鉴》?”她念了念书名,又看看他,“表兄看了多少页?”
低头一看,好吧,还在第一页。
抿嘴笑了笑,黛玉没说话,只把书合上,放在一旁。
“表兄若是有心事,不想说,便不说,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表兄看书也好,发呆也好,都随你。”
说着,她便真的不再说话,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坐在榻上细细看着。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洪瑾看着她,忽然觉得想那么多也没用,只要这些人别动了表妹和永宁侯府的主意,面上能给他们体面。
他拿起书,翻到第二页,看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旺儿端着灯进来,点亮了书房的灯,又悄悄退了出去。
洪瑾放下书,看向黛玉,她已经半躺在榻上,团扇搭在膝上,眼睛紧闭。
睡着了?还没吃晚饭就睡着了?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低头看她。
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里屋取了一床薄毯,轻轻给她盖上。
毯子刚碰到她,她便醒了,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表兄?”她揉了揉眼睛,“我怎么睡着了?”
“困了就睡,无妨。”洪瑾直起身,“你在睡会,待会我让雪雁把饭菜端来,你再起身。”
呢喃轻哼,黛玉又一次闭上眼睛,她的确困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