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什么心意？”黛玉背对着他，手里的帕子被她来回绞来绞去。
洪瑾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着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方才说的那个心意。”不管了，索性再厚脸皮一次，“我欣悦于你。”
黛玉的背僵了一下，手里的帕子停了停。
洪瑾没动，也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慢慢转过身来，她就那么看着他，从眉眼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眉眼，像是要把这个人看进心里去。
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洪瑾却也没躲，只站在那里，由着她看。
“表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话，我不留神都听见了，”黛玉看着他，“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只是，你何苦这样直白说出来呢，倒叫人怪难为情的。”
现在想来也的确难为情，洪瑾心里想着，果真还是太鲁莽，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黛玉便又道：“表兄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洪瑾想了想，“有。”
“什么？”
会说些什么呢，黛玉有些好奇，
“我非浪荡子，三两句话就要哄得你要做些什么。”说着，靠近了一些，“你可明白了我的心意？”
“表兄说的可当真，你说的这些，可莫要忘了，若是今日寻我开心，他日便忘了去，可真真的使我平白伤心了。”
洪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什么？”黛玉恼了。
“没什么。”洪瑾摇摇头，
黛玉瞪了他一眼，“不正经的呆雁！”
过了一会儿，黛玉忽然开口：“我原说过，我愿意等的，便是真的愿意等。”
虽不知他平日里忙什么，可忙起来的时候顾不得旁的什么，今夜便是知道了他的心意，黛玉一颗心也是落到了实处，
“起了凉风，我送你回去吧？”洪瑾提议，黛玉默默点头这才转身，往汀兰院走去。
走到月亮门前，黛玉站住，回头看他。
“表兄。”
“嗯？”
“你明日还来么？”她问。
“来。”洪瑾点点头，“让小厨房无需做太多饭菜。”他真的吃不下那么多饭菜。
黛玉抿嘴笑了笑，“那好。”
说完，转身进去了。
站在月亮门前，洪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从那日起，两人的日子便和从前不一样了。
还是日日一起用饭，还是饭后去园子里散步，可那“一起”，却和从前有所不同。
从前她走在前头看花，他跟在后头看人，如今她还是会走在前头看花，可走几步，便会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天气好的时候，两人会在园子里多走一会儿，天气凉了，便只在廊下坐着，听他说一些趣事，亦或是聊聊诗词歌赋。
后来天气越来越冷，便连廊下也不去了，洪瑾下职回来，便直接去汀兰院，在黛玉屋里坐着。
他在灯下写公文，她就在旁边磨墨，磨好了墨，便坐在一旁看书，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上两句话，有时候洪瑾看得入神，忘了时辰，一抬头，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书，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黛玉摇摇头，“没什么。”
可下一次，他还是会发现她在看他。
侯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却谁也不说破，老封君每次见了，都笑着点点头，侯夫人更是满意，私下里跟洪诚念叨：“咱们瑾儿，总算是开窍了。”
洪诚撇撇嘴，“还不是像我。”
侯夫人白他一眼，“像你什么，若真像你才真完蛋！！”
洪诚讪讪地闭了嘴，再怎么说都是他儿子，若不是饭桌上一番点拨，两人能走这么近？
进了十一月，朝堂上便忙了起来。
詹事府的事一件接一件，皇帝那边也离不了人，洪瑾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两三天都回不了家，有时候回来时，已经三更半夜，旺儿看着自家爷又一瘸一拐的，便知道，爷又和那些大臣们打成一片。
这日，香菱去前院领东西，回来时便进了屋。
“姑娘，世子爷下职了。”香菱满心欢喜回到汀兰院，
黛玉正躺在榻上看书，听见这话，手里的书顿了顿。
她放下书，站起身，往外走去。
香菱愣了一下，赶紧把氅衣拿出来，“姑娘，外头冷，您披件氅衣……”
话还没说完，黛玉已经出了门，她站在院子门口，望着小径那头。
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亮着，照出一小片光亮，冷风吹过来，吹得她脸有些凉，可她没有回去，只站在那儿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小径那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洪瑾走得很快，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快地走了过来。
走到跟前，他才看清是黛玉。
“怎么站在这里？”他眉头微皱，“外头这么冷。”
黛玉没说话，只看着他，洪瑾见她小脸红红的，伸手去拉她的手，果然冰凉。
他握住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往后别在门口等。”对着手轻轻哈了哈气，“我回来了自然去找你，这么冷的天，站在外头做什么，万一病了怎么办？”
黛玉由着他捂着手，没抽回来。
“总是瞧不见你。”她开口，眼带笑意仰起头看着他，“心慌。”
洪瑾拉住她的手，赶紧往屋里去，
汀兰院十月底的时候已经烧起暖墙，一进屋洪瑾便帮她把氅衣给解了下来，
把她按在榻上坐下，又给她拢了拢衣裳，“坐着，别动。”
黛玉由着他，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外头传来脚步声，雪雁和紫鹃端着托盘进来，香菱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热帕子，三人把饭菜摆在小几上，又递了热帕子给两人净手。
“世子爷，姑娘，先吃饭罢。”雪雁说着，悄悄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带着笑。
洪瑾点点头，在黛玉对面坐下。
饭菜摆了几样，黛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洪瑾碗里。
“表兄忙了一日，多吃些。”
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她，没说话，低头吃了，黛玉便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都吃了。”
雪雁三人站在一旁，互相看了一眼，都抿着嘴笑，紫鹃轻轻拉了拉雪雁的袖子，三人便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人。
黛玉又夹了一筷子菜，正要往洪瑾碗里放，却被他拦住，“你自己也吃。”
“我吃着呢。”
看着她碗里那点饭菜，“吃得比猫儿还少。”
被他这么一说，黛玉撅起嘴，“我胃口本来就小，你又不是不知道，偏生还要来打趣我……若再这样，我可真恼了。”
“那就慢慢吃。”洪瑾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多吃几口。”
黛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洪瑾问。
“没什么。”
接下来便是他吃一口她夹一筷子给他，她吃一口便是他夹一筷子，一来二去，两碟子肉菜一碟菜蔬，一碗汤全部造完，黛玉竟比以往吃得多。
吃完，雪雁三人进来撤了桌，又上了热茶，果子盘，便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黛玉叉了一块梨递给洪瑾，“表兄待会儿去哪儿？”
“就在这儿处理些公文，陪你说说话，再回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旺儿的声音：“爷，东西拿来了。”
旺儿抱着一摞公文进来，放在榻上的小几上，又赶紧退了出去。
随手拿起一份公文，就着灯看了起来。
黛玉坐在一旁，看着他。
灯下，他的侧脸被照得柔和了些，眉眼专注，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又舒展开来，她看着，忽然觉得，这人认真起来，倒是挺好看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挪到他身边坐下。
洪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
黛玉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你忙自己的去罢，我自个儿看会子书，别来吵我。”
“好。”洪瑾笑了一下，肩膀放低一些，让她靠着舒服些，
就这么黛玉靠在他肩上，一开始还看着那些文字，看着看着，眼睛就有些乏了，心思也不在书本上，索性不看了，只闭着眼，
洪瑾看了一会儿公文，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沉了些。
他侧头一看，她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不敢动，只继续看着公文。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她轻轻开口：“表兄。”
“嗯？”
“你忙你的，我醒着呢。”
“醒了还闭着眼？”洪瑾忍不住笑了出来，
黛玉没睁眼，“闭着眼也能醒着。”
洪瑾摇摇头，继续看公文。
一份公文看完，他正要翻下一页，忽然听见她又开口：“表兄。”
“嗯？”
“公文今夜得全看完么？”
“不是。”
“你明日还忙么？”
“应该还忙。”
黛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不见她开口，洪瑾便问：“怎么了？”
摇摇头，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洪瑾侧头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忙完这阵就好了，年前都这样，过了年就闲了，到时候我就能陪你。”
“谁要你陪，”黛玉撑起身子，“这话说得可冤死人了，明明是你自己在那儿琢磨，几时说要我陪了？这会子倒编排起我来。”
说完，又看了一眼已经消下去一半的公文，“你快些回自己院子早些休息，我要睡了。”
说着，便给他把公文全部放好，一副赶人走的姿态，“你回去可不许再看什么劳什子公文，早早歇下才是，若是让我知道了你还熬着灯油，往后……往后可别想进我这屋来。”
抱着公文站在屋外，洪瑾还在状态外，转念一想倒是笑了出来，劝人早些休息的方式还真是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