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妤把茶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惠妃那个蠢货,以为周太医是什么清正廉洁的老实人,找他诊脉还找他开堕胎药。她也不想想,太医院里头哪有干净人?每一个都有主子。说起来,周太医办事也还算利索。”
孙福插嘴道:“娘娘让周太医提前下班请假回家,也是神来之笔啊。等惠妃出了事,永寿宫的人去太医院根本找不到人,只能叫值班的吴太医过去,等吴太医赶到时,已经晚了。”
赵淑妤噗嗤笑一声,笑得花枝乱颤,胸口不断抖动。
“呵呵呵,本宫又不是第一天在这后宫里混。杀人不难,难的是杀完人之后不留把柄。周太医那天下午不在太医院,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请了假。这事儿记录在太医院值班簿上,白纸黑字,谁也说不出什么。至于药方嘛……惠妃自己找周太医开的,自己亲手喝的。周太医只不过是按照惠妃的要求,开了一副温和的堕胎药而已。谁知道惠妃体虚,扛不住呢?”
“娘娘高明。”
“高明什么?”赵淑妤又把手伸出来看蔻丹,“本宫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苏婕妤在这宫里蹦跶了二十年,处处跟本宫作对。尤其是南宫瑾,当年陛下属意立他为太子的时候,本宫几个月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声音又冷下来。
“现在好了……母子俩一个残废一个入土,本宫的心头大患总算是除了一半。”
“一半?”
这话让孙福有些意外。
按理说,以赵淑妤的权势,足够在后宫只手遮天了,怎么还有一半?
不是吧大姐,你难道说的是林毅?
果然,赵淑妤脸色变了一下:“还有个林毅呢……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先不急。”
说完这话,她又歪回贵妃榻上,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脸上浮出一层满足的红晕。
毕竟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孙福站在边上没动,脸上的表情也一直没变过,永远是那副恭恭敬敬,不温不火的样子。
其实她对赵淑妤的想法和计划一点都不陌生。
而且周太医是皇后的人,这件事孙福早就知道。
不光周太医,太医院里还有好几个大夫都跟坤宁宫有牵扯。
赵淑妤在后宫经营了二十多年,手底下的钉子比惠妃多得多,也深得多,所以当初惠妃找周太医诊脉时,孙福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当然,这不是周太医告诉他的,是他自己人传的消息。
孙福在太医院也有眼线,而且不止一个。
所以从惠妃怀孕到找周太医,再到周太医把消息报给赵淑妤,从而授意做局,整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环节,孙福都清清楚楚。
但他没拦。
为什么?
因为惠妃死了对他也有好处。
后宫里少了一个惠妃,少了一个南宫瑾的靠山,赵淑妤那边势力就更大。
而赵淑妤的势力越大,对孙福的依赖就越深。
这就是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学到的本事——让所有人都觉得离不开你。
可孙福终究老谋深算,到底还留了一手。
他给惠妃换了药。
不是直接换药方——那样太容易被发现了,而是在周太医把药交给红翠之后,趁红翠在偏房煎药的间隙,让他的人悄悄潜入进去,替换了其中几味药材。
原本赵淑妤让周太医在药方里加的是三倍红花,两倍麝香和川牛膝。
这三味药并用,足以让任何女人大出血而亡。
但孙福让人把红花替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七叶一枝花。
七叶一枝花的外形跟红花很像,碾碎之后颜色也差不多,但药性完全不同。
红花活血化瘀,用量过大就会导致止不住的大出血。
七叶一枝花虽然也有活血的功效,但它的核心作用是清热解毒、镇痛消肿。
也就是说,它不会让人大出血,而是会让人陷入一种深度昏迷。
再配上孙福从自己私库里掏出来的一味绝户药材——北极冰蚕。
这是多年前漠北进贡的稀罕物件,整个大周只有三只。
孙福留了两只在手里,这次用了一只。
冰蚕磨成粉后无色无味,混在药汤里喝下去,可以让人的脉搏和呼吸降到极低,连号脉都摸不出来。
简单说,就是假死。
喝下去之后,人会在六个时辰内逐渐死亡,脉搏消失,呼吸几乎停止,瞳孔散大,身体冰凉,就连最有经验的太医过来号脉,也会判断为已经死了。
但实际上人还活着。
只是睡着了而已。
一场很深很深的睡眠。
这种状态最多能维持七天。
七天之后,冰蚕的药效会自动消退,人就会慢慢醒过来。
如果在这七天之内没有被下葬或者火化,那惠妃就能活。
如果被下葬了……那就是活埋。
所以孙福必须赶在惠妃被下葬之前,把人弄出去。
而恰好——南宫雄下旨说停灵七天后送回福州安葬。
时间刚刚好。
之所以不能让惠妃真死,倒不是因为孙福心善,也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惠妃活着对他更有用。
惠妃怀的是林毅之子。
这个秘密一旦掌握在手里,就是一张天大的牌。
无论是用来要挟林毅,还是用来讨好林毅,或者用在将来的某一天作为自己上位的筹码。
这都比惠妃死了强一万倍。
更何况,惠妃肚子里那个孩子……还在!
冰蚕假死药不会伤及胎儿。
这一点,是孙福从一本已经失传的医书上查到的。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赵淑妤以为惠妃死了,南宫雄和南宫瑾也以为惠妃死了,甚至林毅也以为惠妃死了。
只有孙福知道——惠妃还活着。
而且肚子里还怀着摄政王的种。
孙福看着赵淑妤闭眼享受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让人看出来。
过了一会儿,赵淑妤睁开眼睛。
“孙福啊。”
“老奴在。”
赵淑妤翻了个身,侧过来看他,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神打量。
“这次你帮了本宫一个大忙,说吧,想要什么奖励啊?”
孙福弯了弯腰,脸上堆起笑:“为娘娘办事,老奴怎敢要求回报?能伺候娘娘,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赵淑妤嗤笑一声:“少跟本宫来这套,你孙福什么人,本宫还不知道?在这宫里头混了这么些年,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图,那才见了鬼了。”
孙福脸上的笑容没变。
赵淑妤坐起来,抬手让丫鬟把脚盆撤走,然后正了正宫裙领口,声音低了下来。
“但你千万别痴心妄想,本宫乃一国之母,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偷看本宫?”
“啊?”孙福一愣。
这什么意思?
不过很快他就注意到赵淑妤的姿势——刚刚因为躺着,胸口露出些许雪白。
噗。
孙福差点笑了。
心说,我他妈都五十多岁了,还是个老太监,我看你干什么?
但赵淑妤好像对自己的姿色十分自信:“也就是你,换过旁人,本宫早把他眼珠子抠出来了。”
“不是,娘娘……”
“行了,你那个干儿子……叫什么来着?”
得。
这下误会大了。
孙福根本没机会解释,只得回答道:“回娘娘,叫二狗。”
“二狗?”赵淑妤皱了下眉头,“这名字也忒难听了。”
“市井人家的名字,上不了台面,不过这孩子倒是机灵得很,办事也利索。”
赵淑妤沉吟一下:“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把他安排到外面庄子上了?”
孙福也没撒谎,直截了当的说。
“是,前些日子宫里不太平,老奴怕连累他,就先让他在外面避一避,不过头两天已经回来了。”
“嗯。”赵淑妤想了想,“你想让他做什么?”
孙福没直接回答,而是深深看了赵淑妤一眼。
赵淑妤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老东西……行吧,江南赵家会支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