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章的目光砸向被告席第二排。
周德明。
五十二岁,罗氏集团财务总监,跟了他十九年。
灰色囚服套在身上,肩膀缩成一团,整个人比刚进法庭时矮了半截。
两只手铐搁在桌面上,大拇指一下一下搓着食指根部的老茧。
罗建章深吸一口气,眼眶憋出一层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审判长!我必须向法庭补充一个关键事实!”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人注意措词,坐下陈述。”
罗建章的屁股落回椅面,指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他扭头看向周德明,声音往下压,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
“审判长,我罗建章做了三十年生意。集团旗下七十多家子公司,海外账户的资金流转,全部由财务总监周德明一人经手。”
他停了一拍,咽了口唾沫。
“我信任他。基金会的账户密钥、海外公司的签字权、所有资金调拨权限,全交给了他。”
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可我万万想不到!跟了我十九年的人, 瞒着我把善款挪去做了那些丧尽天良的事!”
他拍了一下桌面。
“我捐的每一分钱,都是给孩子们盖学校的!
是他!是周德明背着我,把钱打进了那些离岸账户!”
被告席第二排。
周德明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蠕动了两秒,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眼神空洞,瞳孔涣散。
直播间的弹幕分裂了。
“这老狐狸开始甩锅了!”
“等等……万一真是财务总监干的呢?”
“周德明这表情……怕不是被胁迫的吧?”
江一平在这个节骨眼上站了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提交补充证据,编号D-H-0052。”
法警接过一份蓝色封皮的报告,转呈审判台。
“《司法笔迹鉴定意见书》,由温市华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
江一平扶了下眼镜。
“该鉴定意见对罗氏基金会十一份海外汇款指令上的签名进行逐笔比对。
鉴定结论为:其中九份签名系周德明模仿罗建章笔迹所签,与罗建章本人书写习惯存在显著差异。”
他合上报告。
“辩方请求法庭注意,被告人罗建章对涉案资金的实际流向,主观上确实不知情。”
目光扫过旁听席,声音放重了半度。
“真正的操盘手,是坐在第二排的周德明。”
前排的周德明低下了头。
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又咽了回去。
秦知语翻了一页卷宗,丹凤眼微眯。
陆诚靠着椅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
他的目光从那份笔迹鉴定报告上扫过去,停都懒得停。
他放下保温杯。
“审判长。代理律师申请紧急传唤已认罪的第二被告人张维平重新出庭 ,就第三被告人罗建章的涉案事实进行当庭对质。”
江一平皱眉。
“审判长,张维平的审理程序已经结束,辩方反对……”
审判长抬手打断。
“鉴于本案涉及多名被告人之间的共同犯罪事实认定,法庭认为有必要当庭对质。”
法槌落。
“准许。传第二被告人张维平。”
法庭侧门打开。
轮椅又被推了进来。
张维平蜷在里头,独臂搭在扶手上,断腿处的绷带换过了,白纱布上渗着一点暗红。
法警把轮椅推到质证区域,锁上制动。
张维平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在法庭里转了一圈。
他看到罗建章。
罗建章也看到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罗建章的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警告。
张维平缩了一下脖子,低下头。
陆诚站起来。
“张维平。”
声音不高,整个法庭听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已经认罪了。故意杀人,十二条命,三十四颗子弹。判决结果你自己心里有数。”
张维平的独臂在发抖。
陆诚顿了一拍。
“但《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犯罪分子揭发他人重大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可以认定为重大立功表现。”
他盯着张维平的眼睛。
“检方已确认,你若能提供第三被告人罗建章,主观知情并直接参与园区犯罪活动的证据,检方将依法出具重大立功证明。”
他停了一秒。
“生死一线,你自己选。”
张维平的瞳孔缩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嘴唇抖着,目光在陆诚和罗建章之间来回跳。
罗建章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张维平!你别忘了……”
审判长连敲两声法槌。
“被告人罗建章!法庭警告一次!再有干扰质证行为,强制带离!”
罗建章的嘴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回去。
右手大拇指疯狂搓着左手虎口,频率快得肉眼可见。
张维平闭了一下眼。
三秒。
睁开。目光定住。
“我说!”
嗓子哑的,每个字短促。
“罗建章,每年至少来园区两次。坐私人飞机,从温市直飞果敢的私人机场。
海关不用过,明老爷子派车直接接到园区里头。”
罗建章的脸从红转白。
“你胡说!”
审判长敲法槌。“被告人罗建章,最后警告!”
张维平的声音大了一点。
“他每次来,先去水牢。”
法庭安静下来。
“他嫌原来的电击档位太低,人晕得太快,不出活儿,他亲手把电压考核指标从一百二十伏改成了两百二十伏。”
张维平咽了口唾沫。
“他说,电到抽搐才能让人老实交钱。”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慢了。白色的字一条一条往上飘。
张维平的独臂攥着轮椅扶手,声音压得更低。
“每次验完水牢,他就去VIP包厢。”
他停了两秒。
“园区会把新骗来的女大学生排成一排,让他挑。他挑完了,剩下的才分给其他人。”
法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旁听席第三排,一个年轻女孩捂住了嘴,肩膀剧烈颤抖。
直播间彻底炸了。
“善款买子弹还不够?还要糟蹋女大学生??”
“罗建章你他妈不是人!”
“畜生!披着人皮的畜生!”
“慈善家? 呸!!”
被告席上。
罗建章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青筋从脖子一路爬到额角。
“放屁!!”
声音撕裂了,唾沫星子飞出去两尺远。
“张维平你个畜生!你为了活命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他伸手指着轮椅上的张维平,手指抖得厉害。
“你有证据吗!拿得出一张照片、一段录像吗!
你就是一条丧家狗,主子死了就乱咬!”
审判长连敲三声法槌。
“法庭秩序!法警!”
两名法警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罗建章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骂,声音被法警捂住了一半。
陆诚等法庭安静下来,才开口。
“审判长,代理律师申请就被告人张维平的证言进行佐证, 当庭展示检方电子物证。”
审判长点头。“准许。”
陆诚按下遥控笔。
法庭主屏幕画面切换,一份入境记录表,缅文与中文双语对照。
入境人:罗建章。
入境方式:私人航空。
入境口岸:果敢-创辉专用机场。
免检审批人:明学昌。
日期从2021年到2025年,十一条记录,每年两到三次。
陆诚的声音平得很。
“辩方刚才说,罗建章对园区一无所知。”
他抬手,指着屏幕上那行“免检”二字。
“海关都不用过。这叫一无所知?”
陆诚按下遥控笔第二次。
屏幕画面再次切换。
一张高清照片,光线充足,画质极清。
拍摄地点在一座铁门前。
门上方焊着四个大字:创辉园区。
门框两侧是三米高的围墙,墙头拉着三层电网,铁丝上挂着几搓布条。
照片正中央,两个男人并肩站着。
左边那个,白发苍苍,中山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明学昌。
右边那个,西装革履,左手搂着明学昌的肩膀,右手竖着大拇指,嘴咧到耳根。
罗建章,他笑得极灿烂。
背后那道高墙电网,清清楚楚。
法庭安静了四秒。
然后旁听席炸了。
“合影都有!!搂着明学昌在园区门口拍照,还说不知情??”
“这下洗不掉了吧!”
“他笑得真开心啊,背后电网关的全是咱们自己人!”
“杀了他!!!”
被告席上。
罗建章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嘴张着,合不拢,他的脸灰了。
彻底灰了。
三秒。
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掉了。
“江一平!!”
他暴起,双手撑着桌沿翻过被告席的隔栏,朝辩护人席扑过去。
“我花了三千万请你!你就给我看这个?!废物!!”
两名法警冲上去,一个锁胳膊,一个卡脖子。
罗建章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嘴里还在嚎。
“都是你出的主意!你说稳了!你说万无一失! 全是骗子!”
江一平坐在辩护人席上,金丝边眼镜歪了一点。
右手平放在卷宗上,食指微微弯曲,指腹按进纸面。
嘴角绷着,一个字都吐不出。
罗建章被法警架起来,扭过头,隔着三米远冲被告席上的张维平嚎。
“张维平!你等着!你全家等着!”
张维平蜷在轮椅里,独臂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你自己干的!你自己知道!”张维平尖叫回去,嗓子都劈了。
“你在水牢里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两个人隔着围栏对骂,口水横飞。
罗建章的囚服扣子崩掉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背心。
审判长连敲五声法槌。
“法庭严重警告!将被告人罗建章强制带离!”
四名法警合力把罗建章拖向侧门。
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两道黑色擦痕,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铁门截断。
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审判长整理面前散乱的文件,深吸一口气。
“传第一被告人,明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