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裹着焦黑的断壁残垣,月光从断梁缝隙漏下来。
吴氏立在雾中,泪眼凝望着魏安,逼问:“所以,魏老十……是你杀的?”
魏安喉结缓缓滚动,沉默许久,眸底藏着决绝,望着吴氏,声音低沉却清晰:“是。”
吴氏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扶着小腹的手缓缓收紧。
声音是难以置信的哽咽:“你竟真的对生父下手?”
魏安的目光立刻移到吴氏微隆的小腹上,眸底翻涌着疼惜,随即又被对魏老十的恨意填满。
他嗓音压得更低,裹着无尽的愤懑与不甘:“我知道,弑父是严重罪名,背负此名,便要遭世人唾骂,永世抬不起头。
可我不得不做,魏老十不配为人父,他的手上沾着魏诚的血,本就是杀人凶手。”
吴氏的睫毛不停颤动,泪珠滑落。
她抽泣道:“你是怎么……”
“自我知晓他下毒谋害堂兄的那一刻,我便日日盼他死。”
魏安攥着手掌,手臂绷起,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语气狠厉:“但我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压下所有恨意,蛰伏在旁,静静等待能让他偿命的时机。”
吴氏泪眼朦胧,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弱如丝:“是什么时机?”
魏安扯动唇角,扯出一抹凉薄又自嘲的笑意,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阴翳。
“我从未信过魏诚是失足坠坡而亡的鬼话。
堂兄身形稳健,行路沉稳,怎会无端摔下山坡。
我暗中查探许久,终于确定,他是被魏老十下了剧毒,浑身无力,才横死在郊外。”
吴氏的唇瓣轻轻哆嗦,泪水模糊了双眼。”
“我要找他所用的究竟是何种毒物。”魏安的声音变得凶狠,在寂静的废墟里荡开,“我要让他,尝遍堂兄死前的所有痛苦,用同样的方式,为堂兄偿命!”
吴氏听着这些话语,心头没有半分敬佩,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的魏安,周身裹着阴沉的气息,心机深沉如无底深潭,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狠戾与算计。
她脚步一步步向后退去,声音惊惧:“你竟能隐忍至此。”
暗处,颜如玉望着吴氏的身影,眉峰微蹙,心头浮起担忧。
她暗自思忖,是否要即刻现身,终止这场计划,不让吴氏再受煎熬。
吴氏强压着胸腔里翻搅的剧痛,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望着魏安,哽咽着追问:“那何二呢?你为何非要将他告入牢中,不肯放过他?”
魏安眸中怒火翻涌,如燎原之火,烧得眼底通红,声线陡然拔高:“皆是因为何二,堂兄才会殒命,你的家才会被焚作一片废墟,他不该死?”
吴氏的身子轻轻一颤,泪睫低垂:“我的殒命……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就算不是他亲手纵火,也定然是他指使旁人所为。”
魏安的目光软下来,满是疼惜地落在吴氏身上“他觊觎孕妇,行阴毒勾当,害了无数无辜性命。
这般恶人,就算是为你报仇,我也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吴氏轻声追问:“是你杀了他?”
魏安冷哼一声,眉眼间带着不屑与鄙夷:“那倒没有。
我只是把他送入大牢,让他受牢狱之苦。
他本就恶贯满盈,该死之人,天要收他,连他的妻子,都恨他入骨,盼着他速死。”
吴氏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衣摆:“那张指证他的字条……”
魏安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得:“字条是我伪造。
堂兄在世时,常夸赞我的字迹工整,这世间,唯有堂兄知晓,我的左手亦可执笔,且摹写之术炉火纯青,只要让我见过真迹,便能仿得毫无破绽,与真人所书无二。”
吴氏压着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脑中一遍遍回想颜如玉此前的叮嘱,该问的话语,尽数问完,再无遗漏。
她站在白雾之中,身形单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垂着头,任由泪水无声坠落,肩头不住轻颤。
魏安见她缄默不语,眸中的戾气瞬间散去,只剩下关切与疼惜。
他想要上前一步,又顿在原地,声音放得极柔:“你莫要再难过,虽已是魂魄,可我依旧盼你能安稳。”
可吴氏看着他这般温柔关切的模样,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涌上喉间,让她几欲作呕。
她想起大婚之夜的骗局,想起腹中孩儿的身世,想起魏安与魏诚的约定,想起所有残忍的真相,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比荒诞,无比恶心。
她强忍着不适,指尖悄悄探向腰侧,触到一枚藏在衣料下的不起眼银铃。
那是颜如玉此前交给她的,只需轻弹铃身,就能结束这一切。
魏安还在望着她,眸中满是疼惜与不舍,声音带着恳求:“愿你能顺利转世投胎,我会日日为你祈福,护你来世安稳……”
吴氏的指腹轻轻一弹,细弱的铃音清越响起,在寂静无声的火场废墟里,缓缓荡开,钻入魏安的耳中。
铃声入耳的瞬间,魏安的眼前忽然变得模糊。
白雾仿佛变得更浓,吴氏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淡去,变得虚幻。
他想开口唤她,想追问她能否顺利转世投胎,想诉尽心底藏了多年的愧疚与情意,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她说。
“你别走……”魏安的声音带着不舍,“你能不能转世…… ”
意识如潮水般快速退去,眼前的光影不断晃动,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走。
他再也坚持不住,身子轻轻一晃,径直倒在焦黑的瓦砾与碎木之上,陷入沉沉的昏眠,再无半点动静。
颜如玉见魏安倒地,身形即刻一动,自暗处快步踏出,转瞬便到了吴氏身边。
她伸出手,稳稳扶住吴氏虚软的身形:“吴氏,你撑住,一切都结束了。”
吴氏靠在颜如玉的肩头,泪水滚滚而下,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打湿颜如玉的衣袖。
她的嘴唇不住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悲恸、痛苦、绝望、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无声落泪,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