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江市热得不讲道理。
柏油马路在正午能煎鸡蛋，树上的知了叫得跟讨债似的，一声比一声理直气壮。
高考结束后的苏航天过上了一种极其割裂的生活。
在筒子楼邻居眼里，这小子跟其他刚考完的半大孩子没什么区别：趿着人字拖，穿一件老头背心或者球衣，每天在三条街外的星空网吧等地方晃悠。
隔壁老王头每回碰见他都要来一句：“航天啊，成绩还没出来？考不上就跟你王叔去钢材厂，现在临时工一天十五块，还管饭。”
苏航天笑着点头，嘴里应着“好嘞，王叔您先给我留个位！”。
下一刻，手里的诺基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瞄了一眼屏幕，龙信证券陈经理发来的短信：昨日委托已成交，综艺股份13.48元买入18500股，总仓位累计约60000股，市值不菲。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继续往前走。
每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苏航天会准时出现在车桥厂家属区唯一的公用电话亭。
不是他不想用手机，是因为诺基亚的信号一到中午就跟闹脾气似的，忽强忽弱，涉及大额委托，他只信有线电话。
电话亭的玻璃门关不严，外面的热浪往里灌，他左手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右手拨通龙信证券营业部座机。
“账号4127，密码后四位8563，买入委托，综艺股份，600770，限价14.02，数量17800股。”
综艺股份的走势完全踩着他前世的记忆在走。
第一批30万在13.75元吃进去，隔天回踩到13.48元他追了第二笔25万，周一放量站上14元整数关口时最后一笔25万精准打入。
总仓位接近六万股，均价13.72元，持仓市值八十二万出头。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粗箭头，旁边标注：目标价32，持仓周期约两周，预期收益180%以上。
笔记本合上，塞进拖鞋旁边的塑料袋里。
塑料袋是他妈李晚霞攒的，说装东西方便，他也没觉得丢人，确实方便。
……
下午两点。
星空网吧的空调呼呼地吹，但只有前排三台机器能享受到冷风。
苏航天蹲在角落的机位上，前后左右都是打红警和CS的中学生，屏幕闪得人眼花。
他打开龙信证券网页版后台，逐笔核对今天的成交回报，数字对上了，他切换到另一个窗口。
这是他和姜世霆共同维护的“阿里地推日报”。
每天各城市的铺货量、退货率、单校渗透率、客户复购数据，全部汇总在一张表格文档里。
杭城分队今天的数据格外好看，吴勇带队攻进杭城第二中学，首日破百本；宁城那边小鹿姐搞出了一个“班级团购九折”的新打法，单日出货量刷新了项目启动以来的最高纪录。
苏航天在几个关键数据后面打字批注。
“杭二中模式可复制，下周试推温城、台城。”
“团购折扣上限锁死八五折，利润红线不能破，谁破了扣当月分成。”
批注完保存，打开QQ发给姜世霆，让他转给马耘团队。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姜世霆回了一条：收到哥，吴勇那边说想跟你通个电话聊聊下季度铺货计划。
苏航天回：让他明天上午十点打公用电话亭座机，号码他有。
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旁边打CS的初中生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人上网两小时没打一把游戏，净在那敲字，怪人。
……
走出网吧的时候，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阴影缩成了一小团，太阳毒得发白。
拖鞋踩在被暴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上，脚底板传来一阵灼烫，苏航天嚎了一声往阴凉处跳了两步，裤兜里的诺基亚就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若水宝宝。
他的表情变化只用了不到半秒。
“喂？美丽的姜小姐？”
接起来的声音比刚才跟券商通话时温柔了不止一个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航天捂着笑，他仿佛已经能隔着电话线看到对方微怔，然后露出略带嫌弃神情的那张好看的脸。
“我整理的文科母版第四章，地理部分有三个数据需要你核实，你什么时候有空？”
姜若水的语气和在学校检查他作业时候没什么区别，依旧清冷自持。
苏航天收回玩笑调子，当即回答：“现在就有空，马上到，你在哪？”
他已经开始往阳光花园小区的方向走了。
拖鞋啪嗒啪嗒踩在人行道上，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不上楼。
最近都是在小区门口的香樟树底下等，姜若水从单元楼里出来，两个人步行到三条街外的那家国营新华书店。
书店没什么人，最角落的阅读桌成了他们的固定工位。
面对面坐着，中间摊开教辅母版和各科校对清单。
姜若水负责文科板块的内容审校与话术优化，苏航天负责理科板块的定价策略和铺货节奏对接。
从表面上看，这是两个合伙人在开业务复盘会。
但苏航天记住的东西总是跑偏。
他记得姜若水今天换了一条淡蓝色的棉布裙。
马尾扎得比昨天高了两厘米。
校对到第七页的时候揉了一下眼睛，说明昨晚睡得晚。
他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到只有自己能认：
“7月14日，淡蓝裙，马尾偏高，轻微黑眼圈……”
“今天是第四次工作会面，啊不，是约会！”
“没想到，她问我的问题越来越多了……”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两个字：
“真好。”
“你在写什么？”
姜若水的声音突然从对面传过来。
苏航天啪地合上笔记本，脸不红心不跳：“记铺货数据。”
在合上笔记本之前，他咧着嘴，飞速补了一行：“刚才她又在问我话，看来……”
“她是越来越关心我了，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