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青山村后山。
林月跟着梅晓歌和老赵,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爬。
山路很陡,但梅晓歌走得轻松,不时回头拉林月一把。
“老赵叔,李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梅晓歌问。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老赵说。
“他那个手艺啊,真是可惜了。
儿子在广东打工,不愿意回来。孙子在县城读书,也不会这个。
他说,这手艺怕是要带进棺材了。”
“不会的。”梅晓歌说,“今天咱们就是来请老爷子出山的。”
半山腰,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房前开垦了一小片地,种着些草药。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的石磨旁,用一个小石碾子碾药。
“李爷爷!”梅晓歌远远就喊。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人来:“是梅书记啊……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坐。”
“不坐了,李爷爷,今天给您带来个贵客。”梅晓歌介绍。
“这是东海来的林处长,她听说您的手艺,想来看看。”
老人有些局促,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我……我能有啥手艺,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土方子……”
林月走过去,蹲在石碾子旁。
碾子很旧了,边缘都被磨得光滑,碾槽里的药材散发出独特的清香。
“李爷爷,您这是……在炮制黄连?”
老人眼睛一亮:“姑娘,你懂药?”
“我不懂,”林月诚实地说。
“但我爷爷是老中医,小时候看他碾过药。
他说,药材炮制是门大学问,同样的药,炮制方法不同,药效天差地别。”
“对对对!”老人激动起来,指着碾槽里的黄连。
“你看这黄连,生用苦寒,清火力强。
但用姜汁制过,就能缓和苦寒之性,止呕。
用酒制,能上行清上焦之火。
用吴茱萸制,能清肝和胃。
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学问啊!”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从屋里抱出一个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几十个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毛笔写着字:黄连(姜制)、黄连(酒制)、黄连(吴茱萸制)……
“我爷爷的爷爷,就是药工。传到我,是第五代了。”
老人抚摸着那些纸包,像抚摸孩子。
“可现在,没人要了。药厂都用机器,谁还用这土法子?
我儿子说,爸,别弄了,挣不了钱。
可是……可是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啊……”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
梅晓歌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李爷爷,您这手艺,不是过时了,是宝贝。
机器是快,但您这是古法炮制,药效更好。
现在大城市里,就认这个。”
“真……真的?”老人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真的。”林月也蹲下来,拿起一包姜制黄连,仔细闻了闻。
“李爷爷,您这些药材,如果包装好,打上‘古法炮制’的标签,在大城市的药店,能卖很高的价钱。”
“可……可怎么卖出去呢?我这把老骨头,出不了山了。”
“咱们帮您卖。”梅晓歌说。
“咱们成立个小作坊,您当技术指导,教几个年轻人。
林处长帮咱们联系销路。
您这手艺,不能失传。
不但不能失传,还要让它挣钱,让您的日子好过,让村里人的日子都好过。”
老人看着梅晓歌,又看看林月,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良久,他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更旧的木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炮制工具:铜锅、竹筛、石碾、药刀……都磨得发亮,看得出是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
“这些……这些家什,我守了一辈子。”老人抚摸着那些工具,老泪纵横。
“我爹传给我的时候说,守好这些,就是守好祖宗的魂。
梅书记,林处长,你们……你们真要?”
“真要。”梅晓歌说,声音坚定。
“不但要,还要发扬光大。
李爷爷,您愿意教徒弟吗?”
“愿意!愿意!”老人擦着眼泪。
“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全教!
一分钱不要,只要这手艺能传下去!”
离开李爷爷家时,夕阳西下。
老人拄着拐杖,一直送他们到路口。
“梅书记,林处长,我……我替祖宗谢谢你们。”
老人说着,又要鞠躬。
梅晓歌赶紧扶住:“李爷爷,是我们要谢谢您。
您守住的,不只是手艺,是咱们的根。”
下山路上,三人都沉默着。
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层层叠叠,像一幅油画。
“林同志,你刚才说得对,”梅晓歌忽然开口。
“李爷爷的手艺,是宝贝。
但光是手艺不够,得变成商品,变成钱,才能活下来,传下去。”
“我已经在联系了。”林月说。
“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在北京中医药大学任教。
她认识几个做精品中药的药企,对这种古法炮制的药材很感兴趣。
等我回北京,就带样品过去。”
“太好了!”梅晓歌眼睛亮了。
“如果这条路能走通,青山村就能有一个特色产业。
不只李爷爷,其他有手艺的老人,都能发挥余热。
年轻人也不用都往外跑,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老赵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梅书记,林处长,我老赵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但今天,我服了。真的服了。你们不是来走个过场,是真心实意帮咱们。”
他看着远处暮色中的村庄,声音有些哑:“我在这活了五十五年,见过太多干部。
有的来拍个照,走了。
有的来指手画脚一通,走了。有的干脆不来,就在县里开会。
像你们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梅晓歌拍拍老赵的肩膀:“老赵叔,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对,一起!”
夕阳完全落下,星星开始出现。
山里的夜晚来得快,但今夜,星光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