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决定先去县图书馆查一查近两年的《雾川日报》，看看有没有关于市政建设的报道。
图书馆在县城东头，骑车过去要穿过半个老城区。
这天是星期天，街上人比平时多。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百货大楼门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
陈念原本打算绕过去，但车骑到跟前，听见人群里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骗人！这明明是骗人的！”
她停下来。
人群中间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塞满了红包。桌后面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穿夹克，一个穿军大衣，笑嘻嘻地吆喝。
“抽红包了抽红包了！一块钱抽一次，最高可中五百块！童叟无欺，当场兑现！”
这是最经典的街头骗局。
陈念上辈子见过无数次，套路都一样：先让几个托儿上去抽，连抽几个大奖，旁边的人看着眼热跟着掏钱，结果抽到的全是“谢谢参与”。等受害者想要回本，庄家就开始加注——十块抽一次，有机会翻盘。一来二去，口袋掏空了，庄家收摊跑路。
八十年代末这种骗局在小县城尤其猖獗，公安管得过来管不过来另说，很多老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陈念往人群里挤了两步，看清了被围在中间的老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钱——十块面额的，看数量少说有四五十块。
这在八十年代末的雾川，几乎是一个普通家庭大半个月的开销了。
穿夹克的男人正在“劝”老人：“老爷子，您运气好着呢！刚才差一点就抽中二百块了，再来一次准中！”
老人的手在抖，嘴唇嗫嚅着。他已经塞进去不少钱了，但红包里拆出来的全是“再来一次”或者“恭喜获得纪念品一份”——所谓纪念品，就是一支塑料圆珠笔。
“你们这是骗人的！我不抽了！把我的钱还给我！”
“老爷子，话不能这么说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您自己掏钱的，我们又没逼您。”穿军大衣的男人笑着，但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观察有没有麻烦。
人群里几个看热闹的发出嗤笑，但没人上前。
陈念挤到老人身边。
“大爷，您一共掏了多少钱？”
老人一惊，扭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三……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
陈念看了一眼那两个男人。穿夹克的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那是装钱的。穿军大衣的口袋里鼓着一块，形状方方正正，多半是一把折叠刀。
人群外围还站着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没有参与吆喝，但位置卡得很巧——刚好堵在人群散开后最容易跑的那个方向。三个人一伙。
陈念快速扫了一眼地形。百货大楼门口，左边是邮局，右边是一条通往菜市场的巷子。治安岗亭在路对面，但里面好像没人。
她转向穿夹克的男人，声音不高不低，但清清楚楚。
“这位大哥，你们这红包里头装的纸条我刚才看清了，统共就三种——'再来一次'、'谢谢参与'、'纪念品'。你说最高奖五百块，那五百块的纸条在哪儿？要不你把箱子里的红包全拆开给大伙看看？”
穿夹克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小姑娘，你谁啊？管闲事呢？”
“我不管闲事，我就是好奇。”陈念指了指纸箱，“你要是真有五百块的大奖，拆开看看怕什么？大家伙都在呢，你拆一个给我们开开眼。”
人群里有人起了哄：“对啊，拆一个看看！”
穿军大衣的男人朝陈念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姑娘，赶紧走，别给自己找麻烦。”
陈念没退。
“大爷，把钱收好，跟我走。”她拉了一下老人的胳膊。
老人犹豫了一下，刚要迈步，穿夹克的一把攥住了老人的另一只胳膊。
“老爷子还没抽完呢，走什么走？”
“你放手。”陈念的声音沉了下来。
场面一时僵住了。围观的人群嗡嗡地议论，但没人敢上前帮忙。穿军大衣的男人把手插进了口袋里，那个方正的凸起变得格外扎眼。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挤了进来，穿着灰色的棉外套，袖子卷到手肘，个子很高，步子很快。他一进来就直奔老人身边。
“爸！”
老人看见来人，眼眶当即红了：“衍儿，他们骗我的钱——”
年轻男人叫顾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浓眉，下颌线条很硬，表情不怎么好看。他拉过老人护在身后，目光在穿夹克和穿军大衣的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多少钱？”
“三十多，”老人声音哆嗦，“我本来就想试一次……”
“行了。”顾衍转向穿夹克的，“把钱退了。”
“凭什么？你谁啊？”
“他儿子。”
穿夹克的看了一眼顾衍的身板，又看了看旁边的同伴，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穿军大衣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着——没掏刀，但态度明显强硬了：“小伙子，这是公平买卖，退什么退？你要闹事，咱们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说清楚。”
陈念正准备开口，顾衍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不太对。
不是感激，不是求助，是一种审视——带着防备的审视。
“你是谁？”顾衍问她。
“路过的。”
“路过的？”顾衍的目光在她和那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移了移，嘴角往下压了一压，“你跟他们认识？”
陈念愣了一下，然后就有点想笑了——这人居然怀疑她是托？
“你脑子没问题吧？我帮你爸说话呢。”
“帮忙？”顾衍冷冷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先唱白脸，他们唱红脸，一唱一和把我爸的钱掏走了，你再假装好人出来'拉一把'？这种局多了。”
陈念这回是真乐了。
遇上一个比她还多疑的人。
“你要是这么想，那我走了。”陈念松开老人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大爷您保重，您儿子来了，我就不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