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陡然一静。
周正明端着紫砂壶的手悬在半空,梁涛也收起了鉴赏书画的心思。
这位老友出题,绝非闲聊,这是在称量眼前这年轻人的底色。
周舒桐立在侧旁,冷眼旁观。
“国朝治权,止于县令。县之下,唯赖宗族乡绅。”
朱文浩一开口,便直指核心。
“古代受制于交通与通讯手段,朝廷的触角无法延伸至每一个村落。庞大的帝国要维持运转,只能向地方大族让渡部分治权。以伦理纲常为纽带,让乡绅代行教化、征赋、诉讼之职。”
朱文浩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
“这套模式的‘得’,在于朝廷以极低的成本,维系了数万万人口的农耕社会稳定。”
“可以说,大明前期的海晏河清,基层宗族功不可没。”
微胖老者微微颔首:“那‘失’在何处?”
“失在于尾大不掉,国本被掏空。”
“宗族一旦势大,必然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更致命的是,乡绅享有免税特权,他们将底层的税赋层层截留,导致国家赋税锐减。”
“到了王朝中后期,朝廷中枢严重失血。上无钱粮御外侮、平内乱,下无活路逼迫流民揭竿而起。”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宗族之祸,实为国朝溃灭的沉疴。治权旁落,利益板结,这是古代基层治理最惨痛的教训。”
微胖老者听罢,眼中激赏之意更浓。
坐在他身旁,一直未曾开口的另一位削瘦老者,此时身子前倾,接过了话头。
“以史为鉴。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我换个现实的问法。”
削瘦老者声音洪亮,“如果现在,派你去治理一个乡镇。那里宗族势力横行,盘根错节,政令不出乡政府大院,你有什么破局之法?”
这是将宏大理论落地为具体施政手腕。
朱文浩迎上对方的目光。
“治乱乡,不可用宽仁,必施雷霆,辅以分化。”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分缕析。
“其一,打蛇打七寸。宗族势大,背后必有涉黑涉恶势力充当羽翼,以暴力维持其宗族权威。新官上任,绝不能与他们妥协。首战必用公检法雷霆扫穴,拔除几个最嚣张的刺头,立下官方的威尺。这叫以法破局。”
“其二,推恩令。坚固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宗族内部绝非铁板一块,核心嫡系吃肉,边缘旁支喝汤,积怨早生。利用政策倾斜、项目扶持,精准倒向那些被边缘化的旁系。用利益的重构,挑起他们内部的争斗,彻底瓦解旧有的宗族认同。”
“其三,引外部活水。封闭的农耕环境才生宗族。要打破板结,必须大兴基建,引入外部资本与现代产业。当年轻人都走进工厂,按劳分配的现代生产关系建立起来,传统的旧伦理自然土崩瓦解。用基层D组织建设,取代旧有的祠堂规矩。”
朱文浩收回手。
“一手举刀,一手分肉。用新规矩碾碎旧伦理,这便是治本之策。”
削瘦老者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一个一手举刀,一手分肉!”
微胖转头看向周正明:“老周,你这党校里,还真是藏龙卧虎。这套破旧立新的逻辑,比我们底下那些干了半辈子的县委书记还要清楚明白。”
“听周校长说,你在星火班担任党支部书记,将一群背景复杂的学员管理得井井有条。想必面对复杂局面,你自己有一套运作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