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两个骑了一段路,铁妮又说:“爹,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把王胖子丢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张建军冤枉林文,讲她怎么站出来说话,讲她怎么想出那个办法让偷钱的人主动还钱,讲她怎么发现王胖子根本没丢钱。
她讲得很投入,手舞足蹈的,自行车都跟着晃。
顾大力稳住车把,听得很认真。
“那你最后怎么处理的?”
他问。
铁妮说:“俺没拆穿胖子。俺单独跟他说了,他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张建军那边,俺——”
她顿了顿,没说“打服了”,改了口,“俺跟他讲道理了,他也听了。林文还谢谢俺了。”
顾大力点点头。“做得好。”
铁妮得意了,晃着腿。“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闺女。”
顾大力笑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是。随你娘。聪明。”
铁妮愣了一下,然后不乐意了,拽着顾大力的衣服。
“爹,你咋不说是随你?”
顾大力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娘本来就聪明。你随她,正常。你要是随我——”
他顿了顿,“那就只剩力气大了。”
铁妮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她哼了一声,拍了一下顾大力的后背。
“爹,你这是在夸俺还是在损俺?”
顾大力闷笑了一声,没回答。
铁妮也笑了,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爹,俺觉得骑自行车比坐吉普车好。”铁妮忽然说。
顾大力问为啥。
铁妮想了想,说:“坐吉普车的时候,你在前面开,俺在后面坐着,俺说话你听不见。骑自行车就不一样了,你就在俺前面,俺说话你都能听见。而且——”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而且俺可以抱着你。”
顾大力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手握紧车把,骑得更稳了。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连在一起。
自行车在街道上穿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笑声飘了一路。
回到供应社,铁妮从后座上跳下来,书包都没拿,就往后院跑。
“俺去看蚂蚁!”
顾大力停好自行车,把书包从车把上取下来,挂在院子里的挂钩上。
他走进供应社,前面柜台后面只有孙定香一个人,正低着头算账。
“孙大姐,小芳呢?”顾大力问。
孙定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笑。
“哟,一会儿看不见媳妇就找,自己媳妇自己看好喽。”
顾大力的脸黑里透红,没接话。
孙定香笑够了,放下笔,压低声音:“小芳在后院屋里跟春草说话呢。春草昨天从她男人那儿回来了,情绪就不太对劲。小芳在跟她谈心呢。”
顾大力的眉头皱了一下。“春草咋了?”
孙定香摇摇头,叹了口气。“不知道。那孩子回来就闷闷不乐的,眼圈红红的,问她啥也不说。小芳看她不对劲,就拉她进屋了。你去看看?算了,你别去,你个大老爷们去了不方便。等小芳出来再说。”
顾大力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后院,站在院子里,没有靠近春草住的那间屋。
屋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可小芳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人。
铁妮蹲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她看见顾大力走过来,仰着脸看他。
“爹,春草婶子咋了?”
顾大力蹲下来,摇摇头。“不知道。你娘在跟她说话。”
铁妮“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小声说:“爹,春草阿姨是不是被欺负了?”
顾大力愣了一下。“为啥这么问?”
铁妮想了想,说:“俺看她的样子,跟娘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有点像。娘那时候被村里人说闲话,回来也是不说话,眼圈红红的。”
顾大力的心沉了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春草那间屋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收回目光,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铁妮蹲在墙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灶房里的火还没烧,灶膛是凉的。
顾大力坐在门槛上,等着。
他不知道小芳在跟春草说什么,可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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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偷钱事件之后,铁妮发现林文总是有意无意地找机会和自己说话。
有时候是借半块橡皮,有时候是问一道数学题,有时候就是路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慢一下,嘴唇动一动,又快步走开了。
可每当铁妮主动找他说话,或者下课喊他一起出去玩。
他又像一个胆小的兔子一样,缩回自己的洞穴,低着头,红着耳朵,小声说“俺还有书没看完”,然后就跑了。
铁妮也不强求,随他自己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他不爱玩,就不玩。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到讲台上。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翻开课本讲课,
而是环视了一圈教室,表情比平时郑重一些。
“同学们,今天这节课,我们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张老师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要竞选班长。”
话音刚落,教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同学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有的伸长脖子,有的站起来往后看,有的趴在桌上跟同桌嘀咕。
张建军坐在后排,本来翘着腿晃着。
听见这话,腿放下来了,身子坐直了,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紧张。他
看了张老师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张老师拍了拍桌子。“安静,安静。”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可那股兴奋劲儿还在,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张建军忽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声音很大,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老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如果有问题,指出来,我可以改正。我还想继续当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