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宁靠着浴缸壁，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在一点一点抽离。
疼吗？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水还在流。
血还在淌。
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很快就可以看到他了。
楼下。
黑色的迈巴赫猛地刹住。
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车身还没停稳，后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顾宸已经下了车。
所有人都在找温宁宁。
蓝钧告诉他，监控显示，宁宁从医院离开后，直接回了这里！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他双眼发红，三天没怎么合眼的那种疲惫感刻在脸上每一条线条里。
但他的步子很快。
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别墅大门。
客厅没人，管家被调去老宅照顾施颖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林姨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走出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抬头。
她看到了顾宸。
整个人定住了。
盘子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青菜撒了一地，白瓷盘子在地砖上碎成了好几块。
林姨的脸一下子白透了，嘴唇哆嗦着。
老、老宅的管家说，大少爷已经……难道，三天就回魂了？
顾宸没空理她，大步往楼上冲。
“宁宁！”
“宁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没有人应。
他先推开了温宁宁的房间。
门没锁。
灯是亮着的，枕头旁边还放着一件他的衬衣。
但人不在。
顾宸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转身，几步跨到走廊尽头的主卧。
门也没锁。
卧室里亮着灯，浴室那边有光透出来。
还有水声。
他一眼就看到了压在桌上的那张支票。
写着【下辈子，让我再遇见你】
一阵不好的预感笼罩了他全身。
他猛然推开浴室的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满目的红。
地上是血。
水里是血。
她的手垂在浴缸外面，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点人色。
嘴唇是青紫的。
眼睛闭着。
顾宸的脑子“嗡”的就炸了。
“宁宁！”
他冲过去，脚下打滑，膝盖撞在浴缸边上，他根本顾不上疼，直接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宁宁，你醒醒！”
他全身都在发抖。
从来没有这么抖过。
她没反应。
他一把抓过挂架上的毛巾，死死裹住她的左手腕，又扯下浴巾，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用浴巾包住她湿透的身体。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头发湿淋淋地贴着他的胸膛上。
像一个碎掉的瓷娃娃。
“宁宁，我不许你有事。”
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颤。
“宝贝，醒醒。”
他一边喊着，抱着她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楼梯间砸得又重又急。
林姨还站在客厅里，刚才吓得腿都软了。
这会儿看到顾宸满手是血地抱着温宁宁冲下来，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顾宸冲出大门。
方超已经把车门打开了。
“开车！最快速度！”
顾宸抱着温宁宁坐进后座，他一只手紧紧压着她手腕上的毛巾，另一只手把她拢在怀里。
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红色顺着他的手指渗出来。
“快点！”
方超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夜里的马路上飞了出去。
顾宸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他要把耳朵贴到她鼻尖才能感觉到。
“你给我撑住。”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
“温宁宁，你敢死给我看，我绝对不原谅你。”
车子在一家私人医院门口停下。
门口早就有人等着了。
季枫穿着白大褂，亲自推着急救推车跑过来。
他看了一眼顾宸怀里的人，又看了一眼那条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巾，脸色一沉。
“抱进去！快！”
急诊室的灯亮了。
顾宸把温宁宁放上手术台的那一刻，一颗心悬了起来。
季枫带着两个护士迅速围了上来，剪开毛巾，查看伤口。
血还在渗。
“止血钳！”
“血压多少？”
“心率偏低。”
季枫皱着眉检查完伤口，回头看了顾宸一眼：“幸好大动脉没断，但肌腱有损伤，需要马上手术。”
顾宸的眼睛红得厉害。
他的衬衣前面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连脸上都蹭到了。
他盯着季枫：“一定要救她。”
季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交给我。”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手术中”三个字亮了起来。
顾宸站在门外，两条腿终于开始发软。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双手还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干涸的血迹。
她的血。
他不敢想。
如果自己再晚半小时回到。
哪怕十分钟。
他都不敢想自己会失去什么。
“方超。”
方超赶紧凑过来：“在。”
“让佣人不要乱说，再给夏橙打个电话。”
“是。”方超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顾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那三个红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到二十分钟，电梯门开了。
夏橙和乔熙一起冲了出来。
但她们看到顾宸的那一刻，脚步同时顿住了。
又惊又喜。
夏橙的嘴张了张，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没死？”
乔熙直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
顾宸的脸色很沉，“我被施颖关起来了。”
“宁宁怎么样了？”夏橙看着手术室的方向。
“在里面。”顾宸的声音很沉，“割了手腕。”
夏橙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乔熙也红了眼眶，过去搂住她。
过了好一会儿，夏橙抬起头，看着顾宸，带着哭腔说：
“她刚流产，身体本来就很差……她是觉得你不在了......所以才会想不开。”
“她连我们都舍弃了......”
顾宸的拳头攥紧了，眉头皱得很紧。
夏橙吸了吸鼻子，又说：“还有一件事。”
她看着顾宸，犹豫了几秒。
“宁宁她……子宫有先天畸形。医生说，以后怀孕的几率很低。”
“她还要做一次手术……”
顾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了。
她之前反反复复问他的那句话。
“你喜欢小孩子吗？”
还有那次莫名其妙提出的分手。
她哭着说不合适。
说她并没有很爱他。
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是她在拼命把自己往外推。
这个傻子。
他闭了闭眼。
“我会陪着她治病。”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不能生小孩子也不要紧，我只要她！”
夏橙看着他，“那个姓施的，欺负她，还造谣了孩子是厉枭的。”
顾宸眸色凌厉，“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
两个小时后。
终于，红灯灭了。
门从里面推开。
季枫摘下口罩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抢救过来了，手腕也接好了，但是半年内，不能用力。”
顾宸绷了两个多小时的肩膀猛地松下来。
季枫又说：“她现在身体很虚弱，失血过多，先观察一晚上。”
“谢谢。”顾宸对他点了点头。
是真心实意的那种谢。
季枫摆摆手，转身吩咐护士安排病房。
温宁宁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氧气面罩。
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点滴管子连着两袋液体。
顾宸跟在推车旁边，一直握着她右手。
她的手指冰凉的。
他就一直握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捂。
病房安排好之后，顾宸让方超送夏橙和乔熙回去。
“明天北琛和希然就会回来，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又交代了，自己回来的消息，暂时别对外说。
夏橙与乔熙点了点头，才离开。
门关上了。
房间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匀速的滴滴声。
顾宸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然后又觉得不够近。
他索性脱掉鞋子，小心地侧躺到病床上。
怕碰到她的左手，他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头发还没完全干，有点凉。
他伸手拢了拢她散开的头发，指腹擦过她苍白的脸颊。
瘦了。
下巴都尖了。
他被困了三天，她大概也煎熬了三天。
不对。
她煎熬的何止三天。
他的“死讯”，流产，孩子没了，前路也看不到了。
她一个人扛着这些。
她大概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才选了那条路。
顾宸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低头在她的额上，亲了又亲。
凌晨三点多。
温宁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醒了。
空气里有消毒水混着什么别的味道。
她的左手腕很痛。
那种钝钝的痛，顺着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是到天堂了吗？
然后她感觉到了身后的温度。
有人从后面揽着她的腰，手臂的力度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那个怀抱很热。
是滚烫的那种热。
熟悉的味道。
是松木和薄荷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是他的味道。
温宁宁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慢慢偏过头。
房里开着两盏小射灯。
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张脸。
瘦了一圈，下颌线更锋利了，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他的眉头皱着，就算是在睡觉，也皱着。
但确确实实是他。
顾宸。
真的是他。
温宁宁的眼眶一下子就满了。
她没有出声。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淌进了他的衣领。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反过来抓住了他搭在她腰间的手。
抓得很紧。
“我终于......找到你了......”她的声音沙哑。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原来，他真的去了天堂。
自己死了，才能看到他。
顾宸突然醒了。
他先是感觉到胸口一片湿热。
然后听到了那个哑掉的声音。
当他看到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还有那紧抓着自己的小手。
他什么也没说，先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