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晓光和周蓉眼睁睁看着沉甸甸的板车被周秉昆轻轻一推就动了起来,只剩车轴压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两人费了番功夫,把五头野猪牢牢捆在板车上,最上头还固定了那辆自行车。
一出张家屯,周秉昆立刻加快脚步。蔡晓光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一路无话。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回到光字片。
周秉昆没把野猪往自家拉,而是直接推去了蔡家。
蔡父蔡母睡得正熟,被蔡晓光叫起来,披着外套走到院里。
一看板车上小山似的野猪,两人顿时呆住,话都说不出来。
“秉昆,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本事,”蔡父先回过神,夜色里看不清他表情,只听声音带着笑意,“居然打了这么多!”
周秉昆笑了笑:“伯父,也是运气好。对了,您之前说能帮着处理野猪,您看这些该怎么弄?”
他打野猪,一是为攒钱给郑光明治眼睛,二是想替郑娟换个工作名额。
眼下野猪到手,自然盼着蔡父尽快处理掉他信得过蔡父的门路,换钱和换名额,应该都不成问题。
蔡父果然没犹豫:“这些野猪不能在这儿过夜,不然明天全光字片都得热闹。得马上处理。”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现在就推车跟我去单位,我打电话给食堂主任和领导,今晚就解决。”
周秉昆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板车:“行,听您的。不过伯父,咱留一头小的吧,两家分着吃。辛苦一场,自己总得尝点肉。”
蔡父迟疑一下,也笑了:“成,留一头最小的。”
这年头物资紧,蔡家虽说条件不错,肉也不是天天能吃的。半头野猪省着吃,能做不少腊肉,够吃上好一阵。
几人动手卸下自行车,又把最小那头野猪抬进屋里。
接着,蔡父在前带路,周秉昆推板车跟着,蔡晓光也陪在一旁,三人趁着夜色往单位去。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蔡父单位的领导和食堂主任一听有野猪,立即赶了过来,满脸喜气地跟蔡父和周秉昆交接。
称重、算钱,一点没拖沓。
四头野猪,一共一千两百八十九斤,按一块一一斤算,总共一千四百多块钱。
等野猪交接完,蔡父单独跟领导谈了会儿,回来时脸上带着笑,朝周秉昆递了个眼神,就招呼他们回家。
周秉昆心头一松工作的事,稳了。
回到蔡家,蔡父才笑着说明:“秉昆啊,光字片供销社最近要招人,我们领导跟那儿的主任熟,能要一个名额过来。这下给你未婚妻预备上了。”
他拿出一张介绍信,递给周秉昆:“让她三天后拿着这个去供销社找李主任,直接办入职。”
周秉昆接过介绍信,借灯光扫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安排供销社岗位的事。
他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原本只想给郑娟找个轻松活儿,哪怕临时工也行,没想到蔡父一出手就是个正式工,还是人人羡慕的“八大员”之一。
这年头,供销社售货员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工作,清闲、体面,工资待遇都不差。
郑娟和郑母知道了,不知得多高兴。
周秉昆稳了稳心神,仔细把介绍信叠好,表面揣进口袋,实则收进系统空间。
这才向蔡父郑重道谢:“伯父,辛苦您了。这次要不是您费力张罗,娟儿得不着这么好的工作。这份情我记着,以后有事您随时吩咐。”
蔡父摆摆手,语气却透着欣慰:“别说客气话,咱们两家的交情,说这个见外。再说了,这次还是你本事大,没这些野猪,我想帮也帮不上。”
他又叮嘱几句,让周秉昆千万别误了报到时间,名额紧俏,错过了可就难再弄。
周秉昆连连保证,这么重要的事绝不敢忘。
事情办妥,周秉昆索性在蔡家院里露了一手,和蔡晓光一起,利索地把留下的那头野猪处理干净。
一分两半,他拎起属于自家的那份,绑在自行车后座,高高兴兴往回骑。
到家时,周母被动静闹醒,出来一看,见到车上那半扇野猪肉,吃了一惊。
听说是儿子打的,她又惊又喜,赶紧让周秉昆帮忙搬进厨房收好。
收拾完,周秉昆看着母亲欢喜的模样,笑着说:“妈,东西都放好了,您快去睡吧。我也累一天了,有话咱明天再说。”
周母心疼地看他一眼,连忙点头,催他回屋歇着。
夜色寂静,偶有虫鸣。
没多久,周家屋里的灯灭了,一切归于宁静。
第二天,周秉昆一直睡到日头晒进屋才醒。
周母在门外喊:“秉昆,别睡啦,饭做好了,快起来吃!”
周秉昆一边起身一边问:“妈,今早做啥好吃的?放肉了没?”
周母正往炉膛里添柴,听见动静,回头笑道:“醒啦?锅里炖着兔肉和小鸡蘑菇,香着呢。昨儿你拿回来的野物,我紧着给做了。野猪肉我可不敢动,等你来,免得糟践了好东西。快去洗把脸,骑车把娟儿她们接来,咱一块儿吃顿好的。”
周秉昆一听,精神头立刻上来了。
他应了一声,趿拉着鞋就出了里屋。
堂屋里热气腾腾,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凑到锅边瞧了一眼,里头内容着实丰富,便咧嘴笑了:“妈,您手艺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随即风风火火地出门洗漱,推上自行车就往外赶。
没多久,郑娟便带着母亲和弟弟光明跟着周秉昆来了。
饭桌上,兔肉炖得烂糊入味,小鸡蘑菇鲜香扑鼻,五个人围坐,吃得额头冒汗,心里暖烘烘的。吃完饭,郑娟利索地收拾了碗筷。
瞧见母亲带着光明在周母屋里说话,她顿了顿脚,转身轻轻走进了周秉昆的屋子。
周秉昆正靠在炕头,手里拿着本书闲翻。
见郑娟进来,他放下书,拍了拍炕沿。郑娟默默走过去坐下,侧过脸,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一时没说话。
“咋了这是?”周秉昆笑着看她,“进屋变哑巴了?”
郑娟看着他,嘴角慢慢漾开一个极明亮、极温暖的笑,声音轻轻软软的:“秉昆,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喜欢我,”郑娟说,眼里像落进了光,“要是没你,我们娘仨……哪能有现在这样的日子。”
这话是由衷的。想起最难、最黑的那段日子,是周秉昆像一道蛮不讲理的光,硬生生照进了她们逼仄的生活里。
起初答应他,多半是为了留在城里,有个依靠,好继续照看妈和弟弟。至于别的,她没敢细想,也不敢奢望。
可这些日子处下来,周秉昆实心实意的照顾,点点滴滴的体贴,早就把她那颗裹着硬壳的心给焐热了,焐化了。不知不觉,她整颗心都系在了这个人身上。
周秉昆看着她眼里明晃晃的依赖和情意,心里又满又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说傻话。咱俩之间,用不着这个‘谢’字。”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说起来,该我谢老天爷。偏就让我在那天遇着你了,不早不晚。多好一姑娘,又俊,又贤惠,差点就错过了。”
这话直白又滚烫。郑娟听得耳根发热,心头那点羞意被巨大的欢喜冲散。她咬了咬唇,忽然往前一倾,整个人埋进周秉昆怀里,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周秉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手臂稳稳地回抱住她。
怀里的人身子微微发颤,他能感觉到那份毫无保留的交付。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过了好一阵,郑娟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坐直身子。脸上红晕未退,她赶紧找话,指着炕上那本书问:“你刚看啥书呢?”
“我哥我姐留下的,闲着翻翻。”周秉昆把书递给她。
郑娟接过来看了眼封面,是本诗集。她认得字,但此刻没什么心思细看,只“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屋里又静下来,却一点也不尴尬。
“对了,”周秉昆想起正事,语气带上点兴奋,“昨儿我不是上山看我姐么,顺道打了点东西。今儿咱吃的兔子和鸡就是。还有呢,打着好几头野猪。让蔡叔帮忙,处理了四头给他们单位,换了点钱。自家还留了半扇肉,在厨房挂着呢,往后咱可不缺油水了,正好给你和婶子、光明补补。”
“真的?”郑娟眼睛一亮,满是钦佩,“你可真能耐!”
这崇拜的小眼神让周秉昆心里特舒坦,他嘿嘿一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不止这个,还有个更好的信儿,关于你的。”
“我的?”
“嗯,你工作的事儿,妥了。”周秉昆说着,转身佯装在炕边的箱子里翻找,实则从空间里取出那封介绍信。他捏着信封,在郑娟眼前晃了晃,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瞧瞧,介绍信。拿着它,去咱光字片供销社报到就行。售货员,这工作不赖吧?”
他本以为郑娟会立刻欢呼起来,抢过信去看,再给他一大串夸赞。
可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动静。周秉昆仔细一瞧,只见郑娟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眼睛直愣愣盯着那信封,嘴唇微微张着,一点声儿都没有,像是魂儿飞走了。
坏了,别是惊喜太大,一时懵住了吧?周秉昆想起“范进中举”的典故,心里一紧,赶紧伸手轻轻推了推她肩膀:“娟儿?娟儿!回神了!”
郑娟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水里被捞出来,长长吸了口气。
她看看周秉昆,又看看那封信,眼神里交织着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她迟疑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手指有些抖。
她识字,看得慢,却看得极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当目光扫过“供销社”、“录用”、“郑娟同志”这些字眼时,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可哽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先是无声的,接着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抽动。
她低着头,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得以宣泄的孩子。
周秉昆没再说话,只是靠近些,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半晌,那汹涌的情绪才渐渐平息。
郑娟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周秉昆,眼泪又冒了出来。
她什么也没说,再次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呜咽着,反复只有几个字:“谢谢……秉昆……谢谢你……”
“好了,好了,”周秉昆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沉稳有力,“说了咱是一家人。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等她哭声渐止,只余轻微的抽噎,周秉昆才接着说:“打野猪换的那些钱,我寻思先攒起来。往后只要得空,我每周去看我姐时,就再上山转转。总能再有点收获。等攒够一笔,咱就先给光明治眼睛。去市医院,要是吉春不行,咱就去首都。首都的大夫见识广,准有法子。
等光明能看见了,他就能上学,念书,将来也能有出息,娶媳妇。你也算了了一桩最大的心事,是不是?”
这番话,比那封介绍信更让郑娟震撼。她一直最放不下的,就是弟弟光明的眼睛。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隐痛和忧虑。即便周秉昆早先说过会一起照顾,她也总忍不住担心弟弟漫长灰暗的未来。
此刻,周秉昆不仅给了她一份安稳的工作,更将光明的未来清清楚楚地、实实在在地铺展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张脸算不上多英俊,却透着让她心安的踏实和坚定。
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情,滚烫得快要满溢出来。她不再害羞,用力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无比清晰地“嗯”了一声。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郑娟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表的感激,望着眼前这个俊朗可靠的未婚夫,忽然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向前一倾,在周秉昆全然错愕的注视下,飞快地吻上了他的唇。
周秉昆浑身一僵,可下一秒,唇上温软的触感让他脑子嗡地一热。他不再迟疑,手臂环住她,低头深深地回应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感觉怀里的人呼吸急促起来,周秉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郑娟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着霞色。周秉昆看着她,忍不住扬起嘴角,笑得明亮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