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不理会夜华,直接踏入洞府,见白浅静静坐在墨渊那具冰冷的仙榻旁,指尖轻抚着师父苍白的眉眼,周身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破碎与哀伤。
阿宁轻轻坐下,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轻声问道: “浅浅,你看墨渊上神与天族太子那般相像,如今你为他伤身至此,心底里……会不会对师父生出别样的情愫?”
白浅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震惊。
她立刻抽回思绪,语气笃定,甚至带着几分严厉:“阿宁休要胡言乱语。他于我,是师恩深重,是命之所系。我对师父只有敬重,绝无杂念。”
昆仑山学艺数万年,她以男儿身“司音”拜入师门,朝夕相伴,师父自始至终不知她女儿身。这份师徒情谊,早已渗入神魂,岂是旁人能随意揣测的。
阿宁见状,知道白浅是认真的,心中暗自满意,便不再打趣。
她的浅浅,此生必当扶摇直上,再无软肋。
何况,浅浅不爱夜华太子了,墨渊上神应该也会开心一点吧?
“那夜华在洞外一直站着,看来是伤心欲绝了。你不打算出去哄哄他?”阿宁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
白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为何要哄?若不是碍于两族婚约,他于我而言,不过是个晚辈,若他对此婚姻不满,大可退婚。”
她又不是非要不可!
伤一次就够了,何苦在自讨苦吃?
重生一世,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为情所困、迷失自我的凡人素素。
她乃青丘女君白浅,不用委屈自己。
阿宁看着她这副冷酷决绝的模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些年她这些年的努力,终究是没有白费。
“浅浅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一定能把墨渊上神救回来。”阿宁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坚定。
白浅回眸,看向身边忠心耿耿的阿宁,眼底那层冰霜终于化开一丝暖意。
让师父醒来才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至于夜华……那不过是生命里一场走错路的风景,她绝不会再为他动半分心神。
她重新转向榻上的墨渊,抬手轻轻抚上他冷硬的眉眼,声音轻柔得几乎要碎在风里:
“师父,徒儿在此等你醒来。”
洞外,一束暖阳透过岩石缝隙倾泻而下,映在她清冷绝美的侧脸上,那一刻,她的神情决绝而笃定。
二人走出洞府,正撞见那个一身玄衣、眼底泛红的夜华。
“浅浅,你……心里可曾有过我一丝一毫?”
夜华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痛楚。
他甚至在怀疑,当年她化为凡人素素时爱上自己,是不是仅仅因为这张与墨渊如出一辙的脸?
白浅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头虽仍有一丝旧疾作痛,毕竟,那是她曾经真心爱过的时光。
可只要一想起身为凡人素素时,那诛仙台上的推搡,那三年的囚禁与误解,夜华的冷漠,她的心便冷若冰霜。
往事如烟,伤痛难愈。她无法原谅。
“夜华,你我之间,不过是青丘与天族定下的盟约,本就无关爱恋。你若不愿,大可退婚,我白浅断不会做那死缠烂打之辈。”白浅语气疏离,不带一丝留恋。
夜华看着她眼中那片拒人千里的寒冷,心痛得几乎窒息。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咬牙道:“既是两族盟约,我夜华,此生不悔。”
话音落下,他转身决绝地离去。
只是那一袭玄色衣袍转过身时,晶莹的泪珠终于滑落,只是白浅再也看不见了。
夜华将阿离送回洗梧宫后,终究难掩心头郁结,独自一人踏云前往十里桃林。
这里也曾是他与素素最甜蜜的所在,如今却只剩物是人非的凄凉。
他弄丢了素素,再也找不回来了。
桃林深处,折颜正倚在老桃树下,晃着酒壶悠然自饮。
见夜华一身沉郁之气踏云而来,眉头紧锁,便挑了挑眉,眼底几分了然。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倒是稀客。有话便直说吧!”折颜抬手斟了一杯桃花醉,轻推过去,语气漫不经心,却早已将他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夜华颓然落座在石凳上,指尖微微颤抖,垂眸掩去眸中波澜,沉声开口:
“折颜上神,我想知道……青丘白浅上神,与墨渊上神,究竟是何关系?”
方才在洞外,他听得清清楚楚,白浅一句“只是我的师父”,可那话语里的动容,那眼底毫不掩饰的伤痛与担忧,是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
他一直以为,白浅对他冷淡,是因为婚约,是因为误会。
却从未想过,在她的生命里,早已住着这样一位让她视若性命的人。
折颜闻言,轻啜一口酒,望着昆仑虚的方向,缓缓叹息:“也罢,此事本就该让你知道。你可知道,当年墨渊座下,那个名震四海的十七弟子司音?”
“司音?”夜华心头巨震,猛地抬眼。
这个名字,他并非未曾听过,只是从未将其与青丘白浅联系在一起。
那个惊才绝艳、随墨渊一同“陨落”的司音,早已是八荒传说。
“正是。”折颜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追忆,“那司音,便是女扮男装的白浅。当年是我送她去的昆仑虚,她以男儿身拜入墨渊门下,学艺数万年,是墨渊最疼爱的小徒弟。”
字字句句,如惊雷在夜华脑海中炸开。
他僵坐在原地,周身气息瞬间冷彻骨髓。
原来如此。
原来白浅对墨渊,那不是一句“敬重”就能涵盖的重量。
那是朝夕相处的数万年,是她少女时代最完整的青春,是刻入骨血的依赖与信仰。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白浅用情至深,可比起她为墨渊付出的这一切,他这区区几万年的婚约,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卑微。
墨渊是她的天,是她的命。
而他夜华,不过是在她历劫时趁虚而入的过客,如今又靠着一纸盟约,强行闯入她的生活。
夜华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与颤抖:“那她……当年在昆仑虚,与墨渊上神,当真……只有师徒之情?”
折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如实相告:
“浅浅始终以男儿身之姿,行弟子之礼,敬他如父。至于墨渊……他应当是知晓的。当年擎苍作乱,墨渊祭钟以身殉道,浅浅守着他的仙身七万年,日日以心头血喂养。这份执念,倾尽了她的一生,岂是轻易能放下的?”
心头血,喂养七万年。
这短短数字,如同一记重锤,将夜华彻底击垮。
他指尖冰凉,浑身僵硬。
终于,他明白了白浅看向墨渊时那种眼神的来源。
那是七万个日夜的坚守,是生生不息的守护,是神魂俱灭也要追随的牵挂。
自己是天族太子,执掌兵权,从未如此狼狈过。
可在白浅面前,在她与墨渊那段惊世骇俗的过往面前,他第一次生出了无力与自卑。
“多谢折颜上神告知。”夜华缓缓起身,对着折颜深深一拜,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却难掩其中的苍凉落寞。
说罢,他转身踏云,决绝离去。
那背影孤寂而沉重,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生气。
折颜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晃了晃酒壶,轻轻摇头:“也不知这两族婚约是对是错。”
此时的折颜并不知道,白浅能如此洒脱地斩断情丝,都是因为他的徒弟阿宁在从中作梗。